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总算在门外传来的声音这一刻得到了抚慰:
“殿下,奴婢景忬求见。”
“姐姐!”
这两个字在她的嘴里脱口而出。
什么戒备警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她起身快步冲向房门。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让她再也没有感觉到那木门的厚重,只见得一个使力那房门便被打开。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令她满心欢喜的女人。
景忬身穿着素灰色的襦裙,那泥土几乎是点染了全身,诉说着穿山跋涉的艰辛。
她的身后是一叠文书,看起来并不多,倒是用粗麻绳捆扎得结实。
文书很是显眼,晏楼知道那里面装得是真实的江东。但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景忬此刻能安然无恙地站在她的跟前。
晏楼扫了一眼四周便赶紧让景忬进了屋。
那份终于落地的平安,令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眶也微微泛红。
“你来了!这一路上,可还好吗?”
她紧盯着那张熟悉又令她神往的面孔,试图从那丝倦惫中探寻到她这几日的境遇。
“我没事。”
景忬挣脱晏楼的手,将怀中文书放在案几上。
“还请殿下,先看看这个吧。”
晏楼的目光听话地跟着景忬转到了那叠文书之上。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捆扎着文书的麻绳。
这屋里的烛火虽烧得旺盛,却不怎么亮堂。半晌过去,景忬眼睁睁看着那烛光越发微弱,她站在正低头阅文的晏楼跟前,却无法看清对方的神色。
直到晏楼自己抬眸,那眼中的怒火已经藏不住分毫:
“这些畜生!这些禽兽!”
在江宁斡旋的这段日子,她不是没有想过真相到底有多丑陋。但这些证据,却是无情地拍在她的脸上,告诉她现实远比她想象得更为地狱。
她以为自己已经有了预想,如今却还是被冲击得一丝不剩。
晏楼只感觉脑海中似乎有两股敌对的势力扭打了在一起,她不知道该选谁,更不知道谁才不会背叛她。
她越想越愤怒,开始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这些禽兽不如的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景忬一直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看着晏楼从最初的震惊到崩溃,再到此刻的暴怒。她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自顾自的淡漠:
“杀了他们,然后呢?”
她的质问瞬间打碎晏楼的思绪,晏楼的眼神中开始带着一丝不解:“然后另选一批品行端正的人来顶替他们的位置。”
景忬低下头,一阵冷笑回应了晏楼的答案,像是在嘲笑她的想法有多天真:
“这里的有几个人在当时不是以政绩坐到了这个位置,”她的话勾勒出无可辩驳的残酷现实,“后来呢?殿下觉得贪官污吏,您杀得完吗?”
景忬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冷酷:“就算殿下真能挑上来一批个顶个的正人君子,如今陛下尚在、储君尚存,殿下无名无分的,您觉得在关键的时候他们忠的会是谁的君?”
晏楼瘫坐在椅子上,乱世用小人的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那些人手头上都沾着血,不干净的血,用着这样的人像是在恶心自己的良知。
晏楼紧盯着景忬:“你今天让我感到陌生,怎么,难道你要我留他们性命?让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苟活于世,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只听得那人笑道:“敢问殿下的良心所从何用?是能逃脱陛下的掌控,还是能躲过淮王的暗箭,是能保住太子的地位,还是能实现殿下那藏得小心翼翼的野心?”
这番话直接戳中了晏楼内心深处的秘密与最脆弱的神经。景忬将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归结为她无法挣脱的权力泥沼,以及她不敢正视的真实欲望。
更直接的,是嘲笑她的无能。
晏楼表面上还装得平静,实则怒意已经遍及全身,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无从辩解。
然而那人却还是不肯放过她:“那日信誓旦旦,说要决定和长安抗争的是殿下,现在要自废羽翼的还是殿下,您那反复横跳的良知不觉得可笑吗?”
“你!!”
多番刺激下晏楼终于在喉间挤出了这一个字。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良心?”她咽了下口水,气息颤抖着质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从始至终不过是想利用我,想利用我染指权力达到你的目的罢了!”
长期以来的隐忍被抛却,她似乎是想把景忬的伪装彻底撕碎。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景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下一秒坦白得十分自然,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的希望。
“殿下若是没有利用的价值,我的确不愿意在此多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