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行闷声咳了两下,嗓音沙哑:“一开始我瞒着病情,就是怕你做出疯狂的事。谢家因为逆天改命,受到天咒。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同样也会受到反噬。”
“那又如何?”时井在他面前蹲下来,“只要能救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曾行痛苦看着他:“可是我不想那样活着,一辈子背着那些人命活着。算我求你了,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别担心,”时井温柔抚摸着曾行的凹下去的脸颊,“我快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
……
曾行和时井冷战了。
准确来说,是曾行单方面的冷战,他被时井强行带回诡界并监管起来。
理由是,怕他逃。
笑话,他一个将死之人,哪有这个能力逃?好吧,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任何行动,就被掐灭了所有可能。
这天清晨,时井来到病房,还带来了许久未见的阿咚。
他欣喜接过阿咚,旁若无人与它亲昵互动。
被彻底无视的时井神色,打开打餐盒:“我新学了一道菜,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曾行无动于衷。在时井眼神示意下,保镖直接上前将阿咚抱了出去。
房门合上,时井夹着菜,递到曾行唇边。
曾行闭着嘴巴。
时井也不开口催促,就这么稳稳地举着,仿佛只要他不吃,就一直举下去。
曾行闭上眼,心想:想举就举着吧。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僵局。时井接完电话,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病房恢复平静,他睁开眼,看着冷掉的菜,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咚——”
一小块黑曜石凭空坠地。紧接着,强烈的空间波动荡开,一道人影渐渐浮现。
曾行看着来人,眼底只剩下震惊。
夜晚,时井推门而入,病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在床边坐下:“今天是我生日,你忘了吗?”
睡着的人当然自然无法回答他。
“不过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来年你一定要记得,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次日天刚亮,病房里突然响起刺耳的仪器警报声。
趴在床边守了一夜的时井惊醒,瞳孔骤缩,按下呼叫铃,看着医生护士将气息微弱的曾行推进抢救室。
时井在抢救室外焦灼地来回踱步。
如今尸体已经拼接好,但接口还需要时间才能彻底融合,如果曾行在这节点上出现意外……
时井不敢再往下想。这时,他垂眸,无意间瞥见了手腕上的东西。
一根编得不算精致的平安扣手绳。
是曾行趁他熟睡时,给他戴上的。
这是他的生日礼物。
一丝狂喜刚从心底漫上来,时井的脸色却骤然一变。他敏锐捕捉到,抢救室内传来一股陌生又强大的能量波动。
他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一脚踹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里面只有几个昏倒在地的医生护士,病床上早已没了曾行的身影,空气中还残余着一丝能量余波。
时井捡起地上已经失去活性的黑曜石,黑色瞳孔彻底被猩红吞噬。
……
曾行再次睁眼,已经身处诡门,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没有尽头。
他撑着身子坐起身,看向身旁站着的人。
这个人,他曾叫他谢与书,可如今,他该叫他谢与景。
墟坛之后,谢与景变成了谢与书,也渐渐活成了谢与书的样子。
“走吧,我带你去见他。”谢与景道。
病房中,曾行见到的,是借住黑曜石力量,撕开时间隧道之门而来的谢与景。
“他快死了。”这是谢与景开口的第一句话。
他,指鬼怪时井。
接着,谢与景拿出一个漆黑木盒,里面装着一只模样怪异的小虫子,流光溢彩的透明薄翼振翅时,尾部泛着幽蓝微光。
“这是渡萤虫,可以救你一命。”
鬼怪时井闯入了诡门最凶险的禁地,才找到了这只虫子,也因此命悬一线。
谢与景这次来,除了救曾行,还要将他带走。
曾行垂眸看着那只渡萤虫,声音沙哑:“那现在的时井呢?我走了,他怎么办?”他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时井的。
谢与景:“只有你离开了,一切才会形成闭环。”
曾行一路跟着谢与景来到那颗熟悉的参天大树下。
他抬头望去,粗壮的树干上正悬挂着一只巨大的蛹。
触手鬼怪濒临死亡时,为了自保,用利用触手将自己层层裹紧,封入蛹中沉睡修复。
这种办法十分危险,蛹中的鬼怪会陷入绝对的虚弱,哪怕是最低阶的小鬼,都能轻易破开蛹壳,将里面的魂体啃食殆尽。
谢与景不知道时井什么时候出来,但是他快没时间了。
谢与书转头看向曾行,说出了心底的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困在笼子里一辈子,还能知道研究所、知道谢家背后的秘密,提前布局吗?”
“因为我已经在同样的时空下,循环了无数次。每一次我拼尽全力,都无法改变我哥的结局。”
一次偶然,他发现化作鬼怪的时井,是解开谢家天咒的关键。可鬼怪转化的过程,九死一生,成功率微乎其微。
即便他从中干预、步步谋划,时井还是在无数次转化即将功成之时,爆体而亡。
好不容易有一次成功转化,时井的意识却鬼怪吞噬,整个世界都沦为了人间炼狱。
直到曾行出现。
谢与景第一眼,就从他身上感知到了一种特殊磁场。长久的相处,更让他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开始布局。
本来一切都按照预期发展,可最后一刻,谢与书还是选择牺牲自己。
后来,他与时井合作,常年在凶险的诡界中穿梭,试图寻找谢与书的踪迹。诡界里的侵蚀之力日夜损耗着他的身体,早已让他油尽灯枯。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
谢与景:“我还欠你一个道歉。我利用了你,还打算带着时井赴死。抱歉。”
曾行:“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不过也谢谢你,愿意守在这里。”
谢与景笑了笑,从颈间取下一条贴身佩戴的项链:我死后,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我哥。”
曾行:“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他?”
“他现在过得很好,”谢与景的目光望向远方,温柔又释然,“我不想去打扰他的人生。”
……
那天天气阴沉,天空飘着蒙蒙细雨。
曾行弯腰,将一束素白的花放在墓碑前。
黑白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亮,笑得肆意又张扬,是谢与景最好的模样。
此后,曾行便在这个陌生的诡界定居下来,他去见过一次谢与书。
现在谢与书,魂灵附在一个名叫白序的盲人少年身上,记忆全无。不久前,一位临终的病人自愿将眼角膜捐赠给了他。
拆纱布的那天,曾行去了医院。
白序重见光明,看向面前陌生的男人:“请问,你是?”
曾行上前一步,拿出项链:“我是眼角膜捐赠者的朋友,他临终前托我,把这个送给你。”
白序虽有不解,但还是接过项链:“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他叫谢与景。”曾行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便走出了病房。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转眼之间,曾行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
每隔半个月,他都会进入诡门,加固保护时井的阵法。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进入诡门,却瞬间脸色煞白。
阵法被破开,一只身形庞大的鬼怪正趴在地上,啃食着满地破碎的蛹壳。
曾行毫不犹豫出手,杀了那只鬼怪。他颤抖着剖开鬼怪腹部,看到里面都是已经消化了很久的腐肉,才终于松口气。
他刚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曾行快速回头。
时井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之下,眉眼温柔,正笑着看向他。
曾行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奔了过去,一头撞进了时井张开的怀抱里。
他埋在时井颈间,声音带着哽咽与后怕,忍不住出声质问:“你早就醒了,一直在这里对不对?为什么不出声?我差点以为……以为你被它吃了。”
时井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手掌顺着他的后背:“我一出来,就看到了你留在阵法和衣服,知道你一定会来,就一直在这里你。”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曾行退开身子看着他。两人身高只相差两三厘米,这种平视的视角,他还有点不习惯:“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我很害怕失去你。”
时井摸着他脸:“我也害怕失去你。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曾行心口一涩,无法反驳:“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准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
想到时井杀了那么多人给他拼身体,若不是他病重得起不来,他真的要好好教训一下时井。
时井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以后再也不会了。阿行,你能原谅我吗?”
曾行看着时井,心莫名软了下来:“这次先暂时原谅你了,不能有下次。”
“谢谢阿行。”时井忍不住轻吻他。
曾行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回家吧。”
时井笑着点头。
时光折叠成一册书卷,前页写满时井执着奔赴,踏路寻君;后页落笔圆满,漫长等候终迎来爱人归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