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曾行小心翼翼拿开时井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走到阳台关紧推拉门,努力压抑的咳嗽才爆发出来。
剧烈的咳喘撕扯着胸腔,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等情况好转,他走进卫生间清洗手中的血迹,镜中人面带病态,他拿起润唇膏抹过干裂的唇瓣,衬出一点气色,试图掩盖身体的衰败。
刚转过身,便与倚在门口的时井撞了个正着。
时井神色淡淡望着他:“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自恋,大半夜起来涂润唇膏?”
曾行暗自松了口气,微笑道:“怕你嫌弃啊。最近事情太多,都熬丑了。”
他上前一步将人揽进怀里:“我家阿井长得这么惹眼,在学校里人气那么高,万一被别人拐走了,我找谁哭去。”
“我可得好好保养保养,不能把这张脸熬坏了。”
时井抬手抱住他的腰,声音软下来:“就算你变老变丑,我也只喜欢你一个。”
话音落下,他鼻尖动了动,凑近曾行颈间嗅了嗅,眉头微蹙:“你身上有血腥味。”
曾行下意识闻了闻自己:“有吗?今天画了几道血符。”
“不对,”时井语气笃定,“是新鲜的。”
眼看对方还要深究,曾行俯身吻住他的唇,指尖从睡衣下摆探入,将人打横抱起回了卧室,探讨生命的起源,成功转移注意力。
……
这天中午,曾行提前下班。
他翻出时井的课表,下午正好有课,为了给对方一个惊喜,他没有提前发消息。
他裹着羽绒服进入教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可直到上课,也没有见时井的人影。
曾行再次查看课表,没错啊,确实有课。
老师开始点名,念到时井的名字,一道陌生的男声应了到。
他拿出手机给时井发消息。
【我下班了,等会儿来学校接你。】
大概二十分钟后,时井才回复。
【阿井:六点部门有个聚餐,你七点半左右来校门口接我就行。】
【好。】
他收好手机,记得时井加入的是学校宣传部。循着记忆找到部门活动室,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生。
“同学,请问有事吗?”
“你好,我找时井,他是这里的成员。”
女生打量他两眼:“请问你是?”
“我是他哥哥,前阵子闹了点矛盾,联系不上他。”
女生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他不在这里。”
曾行颔首道谢,临走前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部门今晚有聚餐吗?”
女生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没有,我没收到通知。”
时井在骗他。
带着疑惑,曾行走出了教学楼。
夜色渐深,转眼到了约定时间,他驱车赶到校门口接上了人。
他没有选择直接询问,先是跟所里请了假,到学校蹲了几次课,发现每节课时井都提前找好了代课。
每次接送,时井都装作自己一直待在学校的样子,神色自若地跟他聊天。
这让他确信,时井有事瞒着自己,且不是小事。
这天晚上,两人走到家门口,时井发现自己的手机落车上了。
“阿行,你帮我去拿一下吧,我今天有点累了。”
方才时井累得在车上直接睡着了。
曾行很快下楼去拿,开门时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正想开灯,率先响起的生日歌阻止了他的动作。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时井双手端着生日蛋糕从厨房走出来,眉眼弯弯,烛火落在他漂亮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在他面前站定,弯着唇问道:“是不是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曾行回过神,笑着点头:“确实忘了。”
他伸手接过蛋糕放在一旁,顺势将时井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对方发顶:“难为你记这么清楚,我自己都忘了。”
时井抬眼看他,眼底亮着期待:“快许愿吧。”
曾行闭上眼片刻,睁开眼,俯身吹灭了蜡烛。
客厅的灯光亮起,时井主动凑过去轻吻他的唇角:“生日快乐,以后每一年,我都会陪着你。”
曾行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他松开时,指尖轻轻拂过时井眼下的倦意:“最近是不是很累?”
时井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自然地笑起来:“准备这个花了点时间,有点累而已,没事。倒是你,精神越来越差,还好意思说我。”
曾行神情一顿,看向时井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审视,不过转瞬又恢复正常,揉了揉他的头发。
“该切蛋糕了,我去拿刀叉。”时井转身走入厨房。
曾行看着时井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却忘了,时井作为鬼怪,对声音和气味的感知远超常人。
时井有事瞒着他,而他,同样藏着心事。
第二天,时井恰好全天没课,曾行也没有去所里上班。吃过午饭,他拉着人坐在沙发上,主动开口坦白了自己的病情。
他诚恳道:“阿井,对不起。”
时井面色异常平静,他轻柔地捧起曾行的脸,声音轻柔,仿佛怕惊吓到面前的人:“你不肯住院,是怕我发现?”
他道:“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时井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剩下的呢?”
曾行沉默。那种模糊的预感难以言喻,像诡界与生俱来的规则束缚,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规则……
规则!
曾行脑中灵光一闪。
见他迟迟不答,时井的耐心全无,眼底闪过猩红,周身气息骤然变冷:“知道自己病情加重,为什么不乖乖听医生的话住院?”
“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还说什么要我珍惜自己的身体,到头来,你却一直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时井语气越来越重,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曾行,压抑的触手不受控,从衣下蔓延而出。
曾行心下一惊,不知为何,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强势又霸道的鬼怪时井。
现在的时井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
他赶紧握住时井的手解释:“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希望你也不要瞒着我任何事,好吗?”
时井抽回手,嗤笑一声:“你这么不爱惜自己,还瞒着我,是你错在先。凭什么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
“你现在愿意坦白,不过是发现我也有事瞒着你。否则,我是不是只能等到你的死讯后,才会知道真相?”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你根本就没有认真考虑过我的感受。既然如此,就别再干涉我的事。”
“我不会让你死的。”时井最后道。
曾行住院了。
那天时井并没有说出他在干什么,只是每天来医院陪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跟他相处。
他试图问出时井在做的事情,每次时井都说不会让他死,只要他逼急了,时井就会提起他隐瞒在先来堵人。
他自知理亏,没再多问。
可短短一个月,时井的面色越来越差。
有次他从睡梦中醒来,才发现时井正蹲在床边,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那眼神,他差点怀疑对方要杀了自己。
“时井?”他唤了一声名字。
时井眨了眨眼,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曾行看穿了他掩盖之下的不安和暴躁,主动伸手抱住他,轻拍着背安抚。
时井:“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拍背的动作一顿。
看来事情的进展并不顺利。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再次问道。
时井没有回答,呢喃道:“别以为死就可以摆脱我……”
往后的日子,时井更忙了,白天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
曾行的身体也迎来了最终宣告,根据他肺衰竭的速度,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他让医生不要告诉时井,他想亲口说。
医生走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谢与景神态有些疲惫:“时井已经完全疯魔了,现在只有你能阻止他。”
……
时井走进病房那一刻,曾行明显感受到他心情不错。
时井:“今天天气不错,我推你出去走走。”
医院楼下花园。
冬天的太阳暖羊羊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许多穿着病号服的人出来透透气。
曾行坐在轮椅上,时井在后面推,轮子在步道上缓慢滚动。
他抬手按住时井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我见到谢与景了。”
身后人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僵住。
曾行闭上眼,耳边响起谢与景在病房里说的话。
谢与景:“时井找了很多生辰八字和你完全契合的人,割取四肢和躯干,拼凑成无头尸,最后用自己的血为其换血。”
可次到最后一步,都功亏一篑。
经过一次次试验,时井最终找到了问题所在。
他先将自己的血液注入活人的身体,再砍断第一个人的双手、第二个人的双腿,第三个人的躯干,拼接成一具血脉相融的无头肉身。
等曾行死后的黄金时间内,斩下他的头,接在无头肉身上,再拘住他的灵魂封入躯壳,完成重生。
这些话完全击溃曾行的认知。难怪时井不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