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宿并不是一个多喜欢出门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的人,去个人烟稀少的树林啊没怎么开发的山上啊也就算了,单纯在家附近溜达也可以算在呼吸新鲜空气里就很不能理解。他不觉得家里窗户打开外面的空气和自己站在楼底下呼吸到的有什么不同,直线不超过十米的距离,放点味儿大的东西说不定都能闻得着,明明不用出门就可以做到的事,为什么一定要下楼呢?而且人类虽然有飞行工具,虽然也有可以飞行的异常存在,但高处总归还是要更清静些的,硬要说的话,站在窗户边上似乎比站在楼底下呼吸到的还要好一些。
但病人在恢复期要多晒太阳、多呼吸新鲜空气、适当地散散步运动一下,就像是睡觉需要躺在床上一样,刻在诸多人类的潜意识里。即使睡觉其实只要有东西支撑着身体就可以,况且也确实存在一些不能躺着睡觉的情况,但“睡觉要躺在床上”仍旧是一个客观的常识。同理,虽然并不是所有病人在所有情况下都应该多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并适度运动,但风宿还是下意识地觉得要带燕来稀散散步,不要整天闷在家里,即使他们今天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
人类的想法,时常就是这么的抽风如人工智障。
只不过等他们从中心区回来,已经没有阳光可晒,只能晒月光了。
没打算往远处走,小区里又没有什么,就想去宠物公园那边看看,说不定能蹭到别人家的毛茸茸可以摸一摸。或许是时间赶得不巧,草坪上空空荡荡,只有边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年过中年的女人。
她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甚至刻意避开了本就不算多明亮的路灯,坐在夜幕下的寒冷里,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看着何处。
燕来稀记得她,是他带小夕出来时遇到过的那个女人,那个带着抑制颈环的女人。
她身上穿的衣服和往日不太一样,又坐在暗处,看不太清,但脖子上提示抑制颈环正常运行中的微弱灯光几乎也已经可以让燕来稀确定,她就是之前遇到过的那个人。
“你先回去吧,我想去和那边那个人说几句话。”燕来稀指了指女人坐着的方向,对风宿说,他不太想告诉风宿全部的实情,甚至其实都不想让风宿知道他是要去做什么,但不说清楚一点的话风宿应该不会同意,“是之前遇到过的人,不会说太久的。”
察觉到他的躲闪,风宿其实想知道有什么话是自己连在旁边听都会让燕来稀不愿意的,不过显然,现在不是一个询问的好时机。
“好。”他说,“要不我去买点吃的吧,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就不自己做了。你想吃什么?大概多久能回家?我算算时间,别回头等你到家都凉了。”
“买你自己的就好。”燕来稀说,“我回去之前自己再买。”
风宿:“那要不你连着我的份也一起买了吧,省得我再出去一趟了,我在家等你。不会太晚吧?”
“嗯。”燕来稀点头,说,“应该不会很久的。”
“那我先回去了。”风宿说着,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却在燕来稀背对他走向那片围起来的草坪时,躲到了拐角后面。
这个角度既能看到人,不会离得太远,又不容易被发现,拿个手机时不时看两眼装作在等人也不会被当成可疑人物。
那个女人他也是见过的,最近每天都会来这一小片宠物公园里的一个怪人,什么也不干,也不主动找人说话或找小动物玩,就那么干坐在那里。她脖子上的抑制颈环风宿自然也是看到了的,只是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不知道对方和燕来稀的关系,不好贸然说什么而已。
抑制颈环可以保证周围人不会被她伤害,但可不能保证周围人不会被她惊吓。
说了什么可以等回去之后再问问,或者套套话,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在楼上可是连看都看不到这边,燕来稀大概率也不会主动向他寻求帮助。
所谓冰箱里没有食材要去买饭,也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让燕来稀在对话结束后在外面再待一会儿,给他一点回去装作早就到家了的样子的时间而已。
反正燕来稀肯定不会“麻烦”他帮自己带饭就算了还得看他的时间,也肯定不会拒绝他“帮忙带饭”的请求。
另一边,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监视着的燕来稀小跑着靠近围栏,又像是散步时无意间发现了个人想搭句话似的走近那个处在昏暗中的长椅。
他一直记得那个女人,一直觉得愧疚,此时遇到了机会,自然要抓住。
只是……草坪上别说小动物了,除了他们以外连个人都没有,现在是冬天,又是晚上,又冷又没有太阳,一个人坐在这里是在干什么呢?
燕来稀走过去,步子迈得不大,脑子里重复地想着一会儿要说什么,怎么打招呼,怎么开始话题,如果对方不想被打扰或无视他的话要怎么办。
“您好,我可以坐在这吗?”他声音温和礼貌,侧着身站在长椅的斜前方,既不会太过明显的疏远,又能给对方留出足够的空间。微微躬身,看似自然的询问,实际缩在袖子里的手已经被掐出了一个个小月牙。
好在他出于礼貌没有移开视线,也就没有遗漏掉女人脸上那几分惊喜。
“当然可以。”女人朝他笑笑,即使旁边留出的位置完全足够再坐一个人,她还是往另一侧挪了挪。
她的脸上已经爬上了些许皱纹和斑痕,黑色的长发明显混着银白,松松垮垮地束起,搭在一侧肩上,外套的领口敞开了点,露出脖子上的颈环,橙黄色的灯管光昭示着她此时也并不像表面上这般平静。
燕来稀坐到长椅的另一端,仍旧是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远离的距离,闲来无聊随口搭话似的开口问道:“您在这里等人吗?”
“嗯。”女人似乎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和她的声音一样,似乎等到下一刻,一阵风吹过,就能把她吹散似的,“我在等我的孩子。”
“这样啊。”燕来稀双手握在一起,食指在拇指上扣着,想着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正当他还组织着语言,女人再一次开口了:“或者说我在等一个机会吧,一个见到他的机会,我没有抚养过他,现在还能有机会看一看他,已经很好了。”
气氛蓦地有些沉重,燕来稀这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三言两语能得到的信息太少,贸然安慰说不定会起到反效果。
“我没想到你会来和我说话。”女人说,语气里没有怪罪,但正是这样几乎是带着愉悦的坦然,才让燕来稀更觉得煎熬。
“对不起,我上次……”这种时候能说的似乎也只剩下道歉了,可话说出口,燕来稀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一个合理的、能对着她说出口的理由。
“不用道歉,我……”女人摇摇头,顿了下,说,“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而且你能来和我说话,我真的很开心……不过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希望下次还能再见面。”
她一直垂着的头终于抬起来,看向燕来稀,那双被夜色和浑浊覆盖的眼眸似乎亮了些,原来是琥珀色的。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站起身,问。
“燕来稀,我叫燕来稀。”
“燕来稀……”女人喃喃地念着,浅浅笑了下,朝那还仰着头看着她的青年人颔了颔首,转身走远了。
燕来稀……来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