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留在院里吃的,燕来稀确实不再隐瞒自己挑食,他也没法瞒,顺便还解释了一下明明不吃的东西不盛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林予佑从他碗里挑出去。
什锦玉米粒只留玉米粒,水煮鱼只留鱼肉,韭菜炒豆芽只留豆芽且上面的豆子要戳下去……这是林予佑版的教程,但可信度不高,至少风宿觉得可信度不高。
“想给我找点小麻烦也考虑一下你哥吧?这么挑完人家碗都洗好了他还没吃上饭呢。”
“你爱信不信。”林予佑说,“反正小时候我就这么从我哥碗里挑他不吃的东西的,前几年小池也都是这么干的。”
“你别听她胡扯。”燕来稀小跑着过来,把餐盘端到自己面前,觉得这么下去他妹的朋友和自己的脸面迟早要消失一个,他是挑食,但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对风宿解释说,“池复那顶多是我自己挑出来给他,小时候小佑帮我挑不吃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挑到豆芽菜上的豆子都不能有的。”
风宿点点头,表示他本来也没信。
但吃着吃着,他觉得,或许应该信一下的。
玉米粒里的胡萝卜和青豆一个不漏地被留在一旁,水煮鱼里的酸菜和豆芽菜被扒拉开,但剩下的韭菜和香干里只混着黄豆芽上黄豆的部分。
风宿不理解,都是豆芽菜,都是脆的口感,为什么水煮鱼里的不吃炒的就吃。
林予佑一脸高深莫测地凑过来传道解惑,指着燕来稀的餐盘,对风宿说:“你看,都是豆芽菜,但他现在只吃炒的不吃煮的是吧。”
风宿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但是过一阵说不定就只吃煮的不吃炒的了,或者只吃短的不吃长的。”
“过了啊。”燕来稀否认到,“而且长的短的什么的我挑它干什么。”
林予佑:“豆角小时候只吃掰段的现在爱吃切丝的,芹菜小时候只吃凉拌的现在只吃斜切后炒的,还有比如茄子不吃,但土豆炖茄子里特别小块的茄子皮的部分又总想尝一口,这都是谁啊?”
燕来稀:“……”
燕来稀:“那不一样!”
“反正,想记住小稀哥吃什么不吃什么,基本是一靠直觉二靠运气三靠一个坚持不懈,就像我现在,太久不经常和他一起吃饭,其实也已经不能完全确定他都吃什么不吃什么了。”林予佑拍拍风宿的肩膀,说,“任重而道远啊。”
“不用记啊。”燕来稀说,语气有些无奈,“我会说话也长手了,吃什么又不是不会自己弄。”
风宿刚想点头,又听到林予佑说:“反正池复当初的第一步就是从抓住小稀哥的胃开始的。”
虽然不打算成为第二个池复,虽然自己已经迈完了第一步,但好方法放在那,不用白不用。
于是点头的方向变成了朝着林予佑。
燕来稀不说话,低头扒拉自己的玉米粒,有人乐意惯着他吃饭的一堆毛病,那他自己也乐得省事。
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本来打算过完年就搬走的计划,已经完全忘了现在不搬走是因为“在生病”所以“不能分开”啊。
表面上还在摇摇欲坠,实际已经完全栽进了名为风宿的大坑。
“那我先走了,小夕还自己在家等着呢。”吃过饭,帮忙收拾好,林予佑就打算回去了,自从她的小狗叫小夕这件事在她小稀哥那里彻底暴露,她也不喊什么小宝了。好在小夕和小稀也共用一个发音的名字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听她这么喊,燕来稀倒也没有很不习惯。
他扭头问风宿:“我们也回去吧?”
“嗯。”
烛九还在忙着照顾一些异常症状严重的孩子,来时扶着扮成老太太外貌的她的女人见他们要走,说了句路上小心。
“好。”林予佑朝她摆摆手,“拜拜,月恒姐。”
走出院门一段距离后,林予佑忽然问燕来稀:“哥你打算明天什么时候去?”
“下午吧。你们都喜欢上午去,上半天扎堆似的,下半天没有人,如果飘在旁边看着也会有落差的吧。”燕来稀回答完,又问,“你呢?”
“我跟他们扎堆儿去。”林予佑说,“落差也是先起再落嘛,先起了再说。你俩慢慢逛游吧,我先走了啊哥。”
“嗯。”燕来稀点点头,目送她一个人往车站去,问风宿,“我们呢?要在外面走一会儿吗?”
“走一会儿吧。”风宿说,“明天要去干什么?”
“扫墓。”燕来稀说,他看了看风宿,问,“你要一起吗?”
“可以吗?”风宿问。
“这有什么不可以。”燕来稀笑着说。
风宿:“是要去看谁?”
“我的一个姐姐。”燕来稀说,“因为异常,消失掉了。”
不是死掉了,而是消失掉了。风宿不打算多问关于她的事,但他想问问燕来稀:“你害怕吗?小的时候。”
“嗯?”燕来稀歪着头,不太理解,“害怕什么?”
“院里有很多……”风宿停顿下来,不知道该怎么避开不吉利的说法。
“你是想说那些看起来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去的孩子们吗?”
意外地,燕来稀分外直白地替他说出了想说的话。
“没关系的。”燕来稀说,“我们不害怕死亡,也不避讳提及死亡。”
风宿:“你不像是能平淡地接受身边人离世的人。”
“不一样的。”燕来稀摇头,“我也好,院里的兄弟姐妹也好,如果不是被妈妈带回来、留下来,说不定早就死在哪里了。我们不是在一天天接近死亡,而是从死亡手里抢来了一天又一天的时间,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幸运,是战利品,等到死亡终于到来,也不过是在赢了不知道多少场后,累了,所以平局了一次而已。”
“而且总会有方法的。”燕来稀喃喃说,“每个人都是,总会有自己的方法的,用来接受身边人的离去。哪怕是最最亲近的、不可割舍的人,最初的无所适从,那种似乎灵魂都被对方带走、好像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都带着倒刺的感觉,终究都会在某一段时间,或者就是忽然的某一刻后,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找到一个封存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