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头去，看向那走向路灯下的清瘦背影。

书来稀，好像也不错。

等燕来稀回到家，风宿已经又坐在沙发上打开了他的动物世界，电视上的画面正好播放着一只失去了幼崽的母狮。

换好鞋，挂好外套，塑料餐盒放在茶几上，燕来稀拿着轻薄的居家服去卫生间换，嘴角仍旧挂着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和他说话仍旧会温温和和的回应，但是风宿看得出来，他情绪有些低落。

茶几的高度对于坐在沙发上的人来说，在做吃饭这个动作时，其实是不太舒服的，常常这么坐着吃饭的人或许觉得还好，但对于习惯坐在桌子上吃饭的人就有些难受了。比起弯着腰，燕来稀觉得还是把碗端起来更舒服一些。

“是认识的人吗？刚才的那个。”风宿调低了电视音量，问。

“不算。”燕来稀说，“只是之前带小夕出去时见过一面。”

“嗯。”风宿回了一声，没接着问什么。

“你说，我的妈妈，生下我的妈妈。”燕来稀放下筷子，双手捧着碗放在大腿上，垂着头，自言自语似的问，“会……有那么一点，只一点就好。会偶尔想到我吗？她会想要见一见我吗？”

“我不知道。”风宿说，“我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伤害你，又是主动把你送走，还是有什么原因，不得已才让你在孤儿院长大。如果她是为了不让你再一次受到伤害而选择把你送去孤儿院，那或许是会的，但如果是因为其他的……嫌你麻烦之类的，那就算会，也只是事到如今还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罢了。”

燕来稀似乎彻底没了胃口，放下没吃两口的饭，脱掉拖鞋，踩在沙发上，往后退了退，后背抵着靠背，屈膝坐着，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

“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他声音本就不大，又因为口鼻都被遮掩着，显得闷闷的，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小抱怨，“生下我的妈妈不要我，养我长大的妈妈想要给我找一个新的家，满心欢喜把我带回家的妈妈却发现我其实是个麻烦。如果没有我，如果她生下来的孩子不是我，她们应该都可以轻松很多吧。”

风宿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半晌没发现别的异常，他放下筷子，转身看向“幻听”的来源。

“所以，你不是觉得如果她没有生下你就好了，而是觉得如果她生下的不是你就好了？”风宿不可置信地看向燕来稀，对方没说话，只是移开了视线，但这已经就是默认的反应了，他知道燕来稀的脑回路挺神奇，但这也太神奇了点，“只要是个正常的婴儿都会哭闹，只要是个正常的婴儿养起来就没有不费心费神的，而不正常的婴儿只会更难养。你至少是一个健康的，没有什么很棘手的异常的孩子，她既然会差点亲手杀了你，既然会把你送走，那除了一些极特殊的巧合，不管她生下的是什么样的孩子，结局都不会变。”

燕来稀笑笑，说：“也可能就是碰巧，碰巧她对声音格外敏感，碰巧我小时候闹起来格外吵人。”

风宿叹了口气，说：“不要什么事情都非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生育一个孩子之前并不需要通过强制性的学习，也不需要考试。很多，甚至可以说是绝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知道要怎么去正确的养育一个孩子，即使他们已经成为了母亲，成为了父亲，也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养育者。不合格的养育者太多，以至于那些有原因的、有苦衷的、又或是相对靠近及格线的似乎就变得情有可原，甚至在他们的孩子不愿意选择接受、选择忍耐、选择原谅时，他们反而会成为那个众人眼里可怜的受害者。但你要知道，生孩子不像上学考试，不合格的后果只需要自己承担，在这上面，不合格的人太多，会低的只是合格率，而不应该是合格的标准。她既然生了你，就要负起这个责任，任何原因也好，意外也好，都应该是她在决定让你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就考虑清楚的。没有考虑是她的责任，考虑得不够周全一样是她的责任。爱也好，补偿也好，挽救也好，都是在生命诞生之后才会出现的产物，是不能抵消掉这些责任的。或者说，对于一个胚胎也好，对于一个刚刚出生几天的孩子也好，你认为那种感情真的是对孩子这个个体的爱吗？所谓的爱只是源于自己的付出，和投资是一样的，所以那些挽救，也不过是想让自己亏得再少一点，赚得再多一点罢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你要记住，任何一个孩子，包括你，不论他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是否愿意出生，事实都只有被迫出生这一种选择。在这件事上，你永远只会是受害者，而不是错误。”

一大段话说得口干舌燥，燕来稀却只是仍然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轻轻地说：“我只是……自己好像也有一点希望，希望她生下的不是我。”

风宿刚觉得自己刚才那么半天都白说了，就听燕来稀说：“那样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总归都跟我没关系了。”

“……那你呢？”风宿问。

“我？”燕来稀偏过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想了想，说，“怎么样都好吧，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那就没有任何需要考虑的东西了。”

确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那就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了。

但是好像有那里不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完全偏离现在对话方向的什么东西……

风宿看着电视上孤零零的野兽幼崽，嘴唇一张一合，擅自问出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的问题：“你想见见她吗？生下你的那个人。”

依旧是沉默，但搭在肩上的手指紧了紧，风宿知道，答案是想。

“发生什么了吗？”他问，“刚刚在楼下的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燕来稀说，“她只是在那里，等待和她的孩子见上一面的机会。”

“我一直都在想，是我的原因也好，是她的原因也好，总归是她不想要我了才会把我扔掉，她不想见我。只要这么想着，我就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她，不去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去想要找到她，见见她，但是……如果不是的话……如果她其实有什么苦衷，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如果她也想见我，那……”燕来稀停顿了很久，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根本就不记得她，明明除了刚出生的那几天，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明明应该没有任何感情的，但我还是……”

想见面，想去找她，想看一看她，想看一看那个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孕育了自己的母亲。这么简单的话，燕来稀却始终说不出口。

“那我陪你一起。”风宿说，他替燕来稀补上了未说出口的半句话，“你想见她的话，我陪你一起找她，陪你一起去。”

燕来稀却摇头，否决得干脆：“不，不行。我有自己的生活了，她也一定有了，她不来找我，我也不要去打扰她，就维持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风宿撑在沙发上的手往燕来稀那一侧挪了挪，打破了它，问：“害怕吗？”

“……嗯。”

不怕她其实真的就只是厌恶自己，不怕她连见一面都不愿意，但是会怕事实和自己猜想的种种情况都不一样，也怕直到现在她和自己不能相见的苦衷仍旧没有消失，怕这一面真的见了，就只是徒增相思之苦。

然而风宿并没有询问原因，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那就不去。”

“那就彻底忘记她。”

“反正你现在有家人，有朋友，只要你想、你愿意，随时也都可以有恋人，她在你的生命中并不是必须的。”

“我知道。”燕来稀说，“我只是忽然想到她了，过一会儿就没关系了。”

“那就睡一会儿吧。”风宿倾身上前，把人揽入怀中，“睡一觉，再醒过来就好了。”

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意识逐渐如云般飘散，好像有什么靠近，好像与什么触碰，又好像被什么托起，最终陷入一片温暖的柔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