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还有念想、还有留恋,执念也好,没做完的事也好,放不下的人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还有,就没有谁是离了谁就不能活的。”
世界上哪有什么谁离了谁就活不了啊,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式的。
林予佑也说过这样的话。
但活得了,也分活得痛苦,和活得痛快。
风宿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离了燕来稀,不会活不了,也不会活得痛苦,但至少,有相当一段时间会活得不痛快,且这种不痛快很可能会丝丝缕缕地绵延在他的余生里。
他没燕来稀那么能忍,能从痛苦里爬起来再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封存,他不喜欢自找苦吃,连不痛快的机会都不想让它存在。
所以要让自己变得不一样,要让燕来稀在继续喜欢自己的同时,分清自己是现实存在的,和梦里那些都不一样。
燕来稀在逃避被池复忘记的现实时选择了躲进梦里,又在梦里的人出现在现实中时选择了他——风宿。要怎么才能成为那个特别的,无可替代的……至少要先做到像池复一样,让燕来稀无法立刻用现有的方法就能把他“封存”,然后再……
想着想着,想到明月高悬,想到从梦乡路过,想到越过一座座石碑,停在其中一座之前。
世界树所在的中心区域,除了最里侧围绕着巨树的那一片据说是某个神秘家族的私有财产,外围皆是堪称一望无际的墓园。绝大多数人死后都会来到这里,将名字刻在一块冰冷的石碑上。
就像眼前的这一块,上面写着“南月恒之墓”。
月恒?
“为什么……”
即将出口的疑问堪堪停在嘴边,月恒,月昇,多年前最后的怀抱,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名字,一句句零散的话似乎串成了一串,总会找到自己的办法的,这里躺着的是南月恒,那在院里听到的每一声“月恒”,就是南月昇找到的办法吗?
“月恒姐和月昇姐是同卵双胞胎,恒是姐姐,昇是妹妹。”燕来稀说,他将自己带来的新鲜的花束和墓前已经堆成一堆的花束放在一起,“我记得是在她们十五岁的那一年,突然的一天,一点预兆都没有,月恒姐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或者说消散更准确一些,毕竟碰也碰不到。”
“从开始,到她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前后不过半分钟。短到谁也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震惊,只来得及慌乱,谁也没办法多挽留她哪怕一秒,许多人甚至连见她最后一眼都来不及,包括我。”
“她离开得太突然了,哪怕知道早晚会有离开的一天,哪怕嘴上再怎么说,心里再怎么想,面对这么突然的离别,总需要时间来缓一缓的。”
“其他人需要的是接受事实的时间,但月昇姐,需要的是接受事实的方法。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们面临的不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而是不知会降临到谁身上的死亡。双胞胎……终究是不太一样的,月恒姐消失后,我们都快要以为月昇姐找不到那个属于她的、封存过往的方法了。”燕来稀忽然问,“你说,同卵双胞胎,活下来的那一个真的都是幸运的吗?那一小部分在之后出现相同症状死去的、原本活下来的另一个孩子,又是不幸,还是解脱呢?”
他没等风宿的回答,继续往下说:“好在后来她找到了,这个方法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把自己当做死去的姐姐,让南月昇成为南月恒。”
“扫墓一般不都是在明天上午嘛,但是明天的话月昇姐也会跟着一起,所以我们通常都会提前一天或两天来看月恒姐。不过不会一起,月恒姐还在时已经记事了的孩子都从院里搬出去了,新年前后大家又都会回去,突然有半天所有人都不回去就太明显了。”
“明天还会来扫墓吗?”风宿问。
燕来稀点头,指向乐区的方向。
南月恒的墓在靠近消区的位置,所以他往乐区的方向指,指的位置也还是在靠近巢区的地方。
“我们的兄弟姐妹大多数都在那边,只有月恒姐离得比较远,但没办法。”
“已经去世的孩子……很多吗?”风宿斟酌着问。
“嗯。”燕来稀点头,说,“孤儿院嘛,像我这种养育者无法抚养的占一部分,养育者全部去世的占一部分,还有一小部分的特殊情况,但其他的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和弃养的占比差不多。”
“而且啊,被弃养的孩子,其实大多数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生的时候觉得没关系,要命的异常是小概率,等到生出来了,哪怕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会要命,就已经不想养了。”
“其实主要还是付不起这个责任,花不起这个钱吧,所以被培育出来的孩子弃养率反而要低很多。毕竟投入是要在胚胎形成之前就实打实扔进去的,已经扔进去了,那需要再增加后续投入,否则就要赔得本金全无,愿意坚持的概率就要高很多了。生育虽然痛苦,虽然危险,虽然一样需要付出很多,但在怀上孩子之前,大多是不需要投入的,而在怀上之后又有激素的控制,在怀孕的过程中、在孩子生出来之前,也几乎都是生理上的付出。”
“如果可以用钱买疼痛的消失,一定会有许多人愿意花这个钱,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承担痛苦可以赚钱,愿意去承担的大有人在。”
“生下孩子后又弃养的,大多属于后者。”
“别说什么相连的血脉,就连生理上的痛苦,激素的控制,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生命危险,在它们或成为过去,或逐渐走向减弱时,远比不上金钱二字沉甸。”
“反正钱花了孩子也活不了,反正送去孤儿院要花的钱比自己尝试给孩子续命要便宜得多,哦,对,还可以遗弃,只要不被抓到就好。虽然不去找那个续命的方法一样可以省钱,但那就要牵扯到责任了,况且,这种方式毕竟会让相当一部分人成为推动孩子死亡的那只手,不论是自己认为的,还是被他人指责的。”
“许多弃养孩子的人甚至还会有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孩子好之类的想法,来给自己当做心安理得的借口。毕竟自己肯定养不活,送去孤儿院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呢?至于真的能不能,那就是孤儿院的事了……哪怕他们并没有试着养过,哪怕孤儿院里的条件几乎不可能更好。”
“当然,也不能否认,确实也有一小部分人,是真的因为经济原因,再三思虑后,觉得送到某个孤儿院可能对孩子来说会更好的……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明明自己也没有过面对那样的情况,却在这里说这些,感觉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会。”风宿摇头,“而且我喜欢听你说这些,比那种苛待自己的想法要好听多了。”
“我哪有苛待自己?”燕来稀笑笑,继续说,“总之,孤儿院里相当一部分孩子都是不一定能养大的。小佑当初也是,出生的第一天是健康的,第二天足部开始出现树木化,一点点蔓延才到现在这样,谁也不知道蔓延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就会要了她的命。”
“短短一周,树木化就已经蔓延到了小腿,所以才到了孤儿院。不过她是幸运的,那一周之后,蔓延的速度就明显减缓了,后来更是已经停止很多年。你看,明明只要再等待那么几天,只要再尝试一下,哪怕只是用一点时间去思考弃养以为的方式呢?明明是自己孕育的生命,却总能这么草率地做下放弃的决定。”
“总之,她应该要到很多年后,才会住进这里。也不知道人死后还能不能相见,不知道死后还会不会长大,说不定等到七老八十了,躺进墓地里,来接自己的还是年少的哥哥姐姐们。”
他们边说边走,却不是往巢区的方向走,打算先出到消区,再往回走。
虽说平日里也有不少人会来看望去世的亲朋好友,但或许是都等着明天再来,今天的墓园格外冷清些,他们走到现在,也只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粉色长发的人,衣着打扮都明显的倾向于女性化,但仔细看看五官又似乎是名男性。岁月还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十分明显的痕迹,却已经让他带上了一点说不出的沧桑,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笼罩着他,像是悲哀,像是怀念,可又太平淡,不是已经被迫接受的那种平淡,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抗过,从一开始就接受,只不过接受不等同于情愿罢了。
他空着手,几乎是蹲在墓碑的侧面,伸手拂过石面的角落,嘴唇开合,似乎轻声念叨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燕来稀走近他方才蹲着的位置,墓碑前没放着花束,上面也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不像是长久未清扫,但也绝不是刚刚清扫过的。石碑的角落上,那个人刚才碰过的、很不起眼的位置上似乎刻了什么,站着看离得太远,分辨不出。
没去看石碑上刻着的名字,像是路过每一座属于陌生的逝者的所谓归处、属于陌生的生者的心理慰藉,燕来稀继续走向归巢的路。
他们在特地提前的时间,走到偏离家的方向,是为了祭奠早已死去的、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的姐姐,而陌生的人,在这个格外清净的时间,不留下痕迹地拂过角落的刻痕,你又是为了祭奠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