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头向后望去,那扇刚刚打开的门,被这位习惯良好的少年随手关上了。
“你不能从那走。”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能跑吗?上面的怪物马上就来了。”
江寒木讷点点头,脚腕一痛又疯狂摇头。
心已经累了,她不想再去弯弯绕绕勾心斗角了,直率发问。
“你也是怪物吗?”
怪物大概率都会立马说自己不是,生怕被怀疑,而普通人会先一愣,认为她无理取闹。
眼前这人微微颦眉,平静说出一个字:“是。”
刚要出口的犀利揭穿话术堵在了喉口,江寒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一时间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怪物,会坦白?
少年:“有人告诉我,只要是有思想的生物都没有真正的好坏之分,有会害你的,也有会救你的。”
江寒:“你是哪一类?”
“逃跑的,顺带你一个。”
见江寒不动,想是默许了,他命令道:“站起来。”
江寒虽然不太明白这个怪物要做什么,但还是表现的分外乖巧照做了。
少年拽着她的右手向下一跃,借助落差把她拉到了背上,胳膊轻巧地绕过她的双膝:“搂好了。”
江寒一惊,条件反射搂紧他的脖子,定睛一看,两眼一黑——这人是直接跳着往下跑啊。
一步跃过七八个台阶,一层楼梯也就十二阶!
腿长就是好。他为什么能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遇到一个还算可以沟通的人,江寒顾不上那么多,心乱如麻,思绪早已飘忽。
少年已经从一步七个台阶变成了八个九个十个……
咚咚声越来越大,下面的怪物离他们越来越近。
江寒回想起听过的西方童话,像什么《灰姑娘》、《美女与野兽》、《白雪公主》……王子与公主情投意合双向奔赴。
但她不想要这样的双向奔赴啊啊啊!
“那个,下面有……”怪物,为什么向下跑?
“我知道,闭眼,搂好。不要回头。”
最终,少年一跃十二阶……
江寒终于忍不住了,想要阻止他作死:“这样下楼不安全。”
“闭嘴。”
江寒嘟起嘴:“……”不吭就是了。
兴许是察觉到语气太强势严厉了,少年声音缓和了些,似乎思考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有个未来人,求我来救你。”
但是江寒没听清:“啊?”
世界一瞬间翻转九十度,她赶紧把头埋在对方肩上,收紧手臂闭紧双眼。
下一秒浓郁的血气铺天盖地淹没二人,怪物尖锐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袭来,炸得人耳膜差点被贯穿,其中最大的声响就在正下方,江寒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没有翻转九十度……他们就直接撞上那个怪物了!
剧烈震荡中,江寒感到右腿撞到了什么东西,它质感坚硬,牢牢挂在少年腰侧。
在少年的奇葩走位下,世界接连翻转一百八十度。
这简直就是过山车加鬼屋plus版!
江寒内心疯狂吐槽,半长发早已扑得身上到处都是,她艰难地抠出荡进嘴里的发丝,努力集中思绪。
随着少年的速度越来越快,怪物气急败坏的嘶吼愈发强烈,好几次这两个滑不溜秋的小东西都是从它们掌心擦出去的。
视觉的消失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在把注意力放在定位怪物上后,江寒皱起眉,不由自主嘀咕出即将面临的情况:“左,右……下面一群,后面。”
四面八方。
江寒:“……”
黑暗中,少年嘴角勾了勾,嗓音挂上轻微的喘息:“感官不错,习过武?”
“没有。”江寒语气平静,令人看不出皮子下的惊慌,乍一看还真会以为胆子顶破天,她不清楚少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江寒觉得正常人都这样。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把刚出生的幼猫放进狗群,如此生活下去,猫就会以为自己是狗。
但江寒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她认为每个人都和她一样五感卓绝,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
也就是说,猫知道自己是猫但它却以为自己看到的狗都是猫。
“有什么问题吗?”江寒不解。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回复,少年的右手突然松开,硌了她一晌的、别在少年腰侧的、硬邦邦的东西被抽走了。
不知怪物看到是什么,刺耳的嘶吼更加尖啸。
砰!砰砰砰!
右腿下一空,江寒惊恐地加紧腿,那是……枪?
虽然没见过真枪,但江寒却常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来自某些电视剧里的背景音。
好巧不巧,奶奶听力又不大好,嫌弃声音不够大,音响旁边支个喇叭。
家里每天都枪林弹雨。
恨不得把家里变成主战场一样。
江寒每一天都生无可恋。
如今真的近在眼前,她对枪强烈的好奇心反而消失不见。
还不等她找回思绪,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二人,身体猛然砸向墙壁,剧烈的疼痛从左腿快速蔓延。
一个东西缠上江寒白皙的脖颈,触感湿润凉滑,她惊恐睁开眼,正好与丑陋的怪物对个正着,无数的猩红触手织成的网笼罩全部视野,本该是章鱼头的上半身挂着九个腐烂半拉的人头,像是九只被卡脖子绑在一起的怪物。
18颗浑黄的眼球滴流几圈,全部直勾勾看向江寒。
“梦虚界,蚩梦鬼,食恐惧,惧则形。通常缥缈如云,不会有实质攻击,除非……”灰尘中,少年闪身躲过落下的触手,凝视胳膊上的伤口似乎在确认什么。
挂在嘴边的救命未脱口,少年立刻起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一手扯下在小姑娘脸上乱摸的触手,枪声响起,他抓紧江寒手腕向网将要闭合的空隙奔去。
“闭眼!”
“不要去看,什么都不要想,这是梦!它们都不存在!”
可明明疼痛清晰无比,这怎么可能会是梦啊!
江寒努力压抑几近濒临的哭腔:“这不是梦!梦里不会疼!”
少年完全不给反驳机会,提高音量将本就微小的话毫不留情压下:“这只是一间很普通的楼道!”
“你的恐惧会让他们变得真实。”
“只要什么都不想他们就不会有实体!”
江寒瑟缩,忍不住大叫破了音:“我做不到!”
“那就把它们想成好一点的东西!”
触手砰一声,擦少年后的脑勺打进水泥墙里,密密麻麻挡住了上下的通道,章鱼怪贪婪地将其他怪物都堵在外面打算独自霸占两个小点心。
二人犹如笼中困兽。
江寒被拖的屁股火辣辣疼,碎花睡裤险些磨烂。
破空声在耳边爆开,旋即是坍塌撞击的声音,章鱼怪一爪拍断了身后的阶梯,碎裂的水泥块咚咚掉落,大片钢筋裸露在空气中。
少年咬紧牙关,眼中划过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戾,手中枪支的重量明显减轻,在章鱼怪扑上来的一瞬间,最后一发子弹破空而出,直袭触手怪最大的头颅。
子弹贯透脑仁,怪物庞大躯体瞬间化作成百上千的红花瓣,在他眼中溃散而下。
同归于尽的念头登时凝滞眼中,面对意料之外的情况,少年思绪恢复一丝清醒,看向身后团成球的江寒,对她不由产生一丝改观。
没想到这个小女孩适应力这么强,已经找到如此完美的破解方法了。所有怪物都变成花瓣下面的路确实会异常顺利,他这么想着,不由多出一丝佩服。
两道视线对撞,江寒小心翼翼解释道:“最近看了个电影,怪物被打死会变成花。”
爱情肥皂片?
她攥紧衣角,语气更加苍白:“然后花瓣会吃人。”
恐怖爱情肥皂片!
话音刚落,漫天花雨如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般定格在空中,离少年最近的红花瓣忽而翻开一指宽的缝,缝内顷刻间长满凶牙利齿,口器外翻,对准二人的脖颈,化作狂风暴雨席卷而来。
少年来不及躲闪,立刻转身扑倒江寒,花瓣扑扑簌簌全部咬在单薄的背脊上。
清俊的面容露出一丝狰狞,额头上泌的汗液汇聚到黄豆大小,滴在了江寒脸上,少年曲手臂支起身体,攥紧拳头盯着她无辜的大眼睛:“咬了会怎样?”
“不知道……我没看完,他们不让我看。”
江寒被他的眼神吓得一觳觫,指尖意外碰到一个冰凉的把柄,金桔般粗,正好握手里,恐慌下凭借本能攥住武器挥向少年身侧的花瓣。
空中炸开一簇簇电花,刺啦声不绝于耳,很快蛋白质烧焦的气息弥漫开来。
花瓣蚊子扑簌乱飞,少年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向声源瞄去。
那是……电蚊拍。
少年微微惊愕。
也是,这里是梦镜和梦实的交界处,是以小女孩意识为主导的梦虚界,她是这里的半个主宰,能变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不为过。
只是这里不是活人能来的,到底是怎样心肠歹毒的人要害她,竟把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毫无招架之力抓鸡都困难的小娃娃给拽了来。
“嘶……”少年嘴角泄出呻吟。
被咬后只是徒有疼痛,没有晕眩或是恶心的附加伤害。
江寒胡乱挥舞电蚊拍,说出小孩子最单纯的猜测:“可能……和蚊子咬一样?”
听她这么讲,花瓣乖巧地将獠牙变成蚊子细小的口器,再从中间一折叠,忽闪着翅膀嗡嗡乱飞。
“……”声势浩大,但攻击力极低的怪。
说实在的,挺拉跨。
占地称王的章鱼怪死后,剩下伺机而动的怪物纷纷展开攻击。
少年压下复杂的情绪,确定蚊子造成的伤害值又小了一波,基本只能在肌肤上蹦跶无能狂怒,便起身再次背起江寒,向后稍稍撤开一步,在鬼怪撕咬来的瞬间弹射而出,脚踏鬼怪的头颅飞奔而下:“一会儿能跑吗?”
江寒:“你该不会没有……”可换的子弹吧?
似乎早就知道她疑惑什么,少年打断话头:“没。”
江寒:“…………”
“……能。”江寒失落地活动脚腕,摔的两下可不轻,少年显然没有好到哪去,袖口和脸颊都挂彩了。
为了活命,受伤再重也要生龙活虎。
大概又是几个跳跃,无数的花瓣蚊子如一团绯红云雾在后面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