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绛之低头含住勺子,眼睛还在看着展青来。
“怎么样?”展青来问。
“好吃的,”裴绛之应了一声,咽下冰淇淋,“你昨天说,要带我回家。”
展青来看着眼前尚且青涩的爱人——是的,爱人。
他来自未来,比谁都清楚他们终将走到一起。这份笃定让他对此刻裴绛之所有的不安都带着纵容的底气。
“会,”展青来理所当然道,“说了带你回家,就一定会。”
裴绛之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暗。大厅亮着灯,唐妙正和裴缙之坐在沙发上,在聊些什么。
“小绛回来了?”唐妙抬头,和他打招呼,她比裴绛之大五岁,两家又常来往,说是裴绛之半个亲姐姐也不为过。
裴绛之点点头:“妙妙姐。”
说完,就要往楼上走。
“就不该相信他说要带她回家这件事!”唐妙声音突然传来。
裴绛之的脚步顿住。
“……顾家那个二世祖真是过分!”唐妙继续着刚才话题,“姑娘多可怜啊,几次求他带回家见见父母,都推三阻四,要我说,就是看不起她私生女的身份,玩玩罢了。”
裴缙之安抚倒茶:“唐大小姐侠义心肠,消消气,喝茶。”
“我说的是事实,”唐妙叹气,“这世上多得是朝三暮四的人,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根本没当真,尤其身边从来不缺人的,哪会把一句承诺放心上?”
裴绛之默默转过身,走回沙发旁坐下。
唐妙和裴缙之都愣住了,裴绛之从来不会主动参与这种闲聊。
“小绛认识他们?”裴缙之试探问道。
裴绛之摇头,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唐妙:“妙妙姐,如果一个人,和很多人关系都好,那他给出的承诺,是不是也会给很多人?”
唐妙愣了愣,思考:“那要看是什么承诺,如果是下次一起吃饭的承诺,大概谁都能有。”
“不过,人是可以说谎的,”她语气轻松,“约定,也许再说出来的一刻不是谎言,未来,日久见人心,也会被消磨成谎言。”
裴绛之垂下眼睛。
“能不能有……”他声音很轻,“第一眼就特别的存在?特别到不会说谎,也不会变成谎言?”
他还记得,看见展青来第一眼,这人就说要带自己回家,是自己未来的爱人。
唐妙喝着红茶,轻笑:“你是想说一见钟情?那多半是见色起意,新鲜劲儿过了,就那样。”
“咳咳!”裴缙之打断她,“别把你那套阴暗理论灌输给小绛,他还小。”
“行行行,保护未成年人,”唐妙莞尔,叼了块曲奇,笑得像灵动的猫,“那我们小绛要相信一见钟情,相信灰姑娘,相信这世上会有奇迹。”
裴绛之听得出她话里的调侃。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想紧紧握住什么。
“怎么了?”裴缙之察觉弟弟的不对,“今天遇到什么人了?”
裴绛之摇摇头,没说话。
当夜,边芜推开画室门时,见裴绛之静坐在画布前,一笔未画,灯光落在肩上,薄如流纱。
“怎么了?”边芜走近,轻轻掐了掐儿子的脸颊,“今天不开心?”
裴绛之抬起头,眼神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
“妈妈,”他问,“我可以养一个人吗?”
边芜怔住:“养人?”
她声音放得极缓,以为自己听错了:“小绛再说一遍,想养什么?猫?狗?”
“就是人,”裴绛之摇头,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想养展青来。”
也许展青来带他回家不是真心的,裴绛之确定不了,但是他可以带展青来回家,裴绛之自顾自的想,他可以确定,自己是真心的。
裴绛之喜欢做自己可以确定的事。
边芜心脏轻轻一坠。
“是你的新朋友?”她试探着问。
裴绛之点点头:“嗯。”
“那为什么想带他回家?”边芜问得很小心,“朋友可以一起玩,不一定非要养在家里。”
那不是朋友,是宠物。
裴绛之沉默下来。
边芜再度试探:“那你,想怎么养?”
裴绛之认真思考,手指轻轻敲着画架边缘:“带他来家里,给他房间,让他每天喂我吃冰淇淋。”
边芜:“……还有呢?”
“他只能喂我一个人。”裴绛之补充道,“不能对别人笑,不能和别人说话。”
边芜:“……”
“小绛,”她轻声说,“人不是动物,不能……”
“为什么不能?”裴绛之眉头微微蹙起,“他先说的,他说要带我回家,那我也要带他回家。这很公平。”
这下换边芜沉默了,那叫展青来的孩子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认死理到冷酷的裴绛之。
“妈妈,”裴绛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可以吗?”
边芜张了张嘴,最终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这件事需要慢慢商量,而且,你也要问问展青来的想法,对不对?”
裴绛之点头:“我会问他的。”
深夜,边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咱们儿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他哪天对劲过?”裴伯珩困得紧,习以为常地合上眼,“你要实在不放心那个展青来,明天让缙之跟着去呗,出不了乱子。”
边芜无言以对:“也只好这样了。”
画室里,裴绛之已经完成了手上的简单白描。画中少年有双狡黠漂亮的狐狸眼,笑容灿烂,栩栩如生。
他看了会儿,拿起放在一旁的私印,粘了粘印泥,郑重摁下。
“绛之”两字,落款其上。
做完一切,裴绛之放下印章,安静端坐。
然后,轻声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