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师训,展青来笔记本上记满干货。
天南地北的老师凑一起,风格迥异,六人间里,除了他和刘望君是本地人,其余都是外地口音,闲聊起来很有趣。
裴绛之也来了,一次都没在他眼前晃过。只在吃饭间隙,偶尔听见旁人提起“央国双校的裴老师”,语气多是佩服。
课不多,附加免费课,像是主办方请来撑场面的。
没成想,几节附加的小课成了黑马。
国画校考的老师对他赞不绝口,广州那边近年速写偏爱软笔韵味,裴绛之深厚的线描功底正对路子。
几张纯线素描往培训大群里一发,立刻炸了锅,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寥寥几笔,神形兼备,让人嫉妒的天赋。
“我滴个乖乖!”廖白山咂着嘴,“这线条,绝了!老天爷追着喂饭啊!”
他扭头看向整理笔记的展青来和看书的刘望君,“下午裴老师有节公开课,去瞅瞅不?”
展青来笔尖一顿,还没吭声,就和刘望君被廖白山一手一个捞起来:“赶紧的!去晚了占不到座!”
教室人山人海,过道都站满了。轮到他们,刚好放进最后三个,展青来无语,廖白山却乐了:“缘分呐!”
三人挤在最后,裴绛之站在前面,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手腕,投影上是铺平的宣纸。
“今天聊聊国内考核风向,”他开口,声音清润,“我见识浅,只说画画这部分。”
廖白山压低声音:“隐藏款开了?”
裴绛之讲软笔线性速写与古画用笔的关联,中西绘画的张力如何异曲同工,笔尖蘸墨,当场晕染出个外国模特的国画小像。
他引用徐悲鸿在国画上的中西调和,讲到考核标准局限,再说到如今联考线性素描的尝试、软笔速写的兴起,无一不是文化自信的回归。
“央清国趋势,给高手更多空间,套路空间变小。但本质一定超越风格。”
画完,笔停,虽是水墨生宣,但笔才一二,象已应焉,裴绛之抬头,眸光流转,隔着人影重重,展青来意识到,裴绛之在看他。
有人也问起创作思路,他铺开新纸。
“创作,我觉得取悦自己,比画好更重要。”滴墨落笔,“我很幸运,在瓶颈期遇到一个人,他是我成名作的原型,也是我的起点。”
“每个笔者都在写同一个故事,每个画者都在画同一种画。遇到想表达的主体,死都无法遏制这种冲动。”
“千人千景,都是他。”
“我的每一幅画,都是他。”
裴绛之清声如珠,展青来怔怔于斯。
笔下纸上,墨色飞弦,画者专注虔诚,容颜如玉,他看着台上那人专注的侧脸,时光倒流回十年前,也是一眼,万劫不复。
笔停,眸抬,视线相撞。
一眼,又是一眼!
他觉得会画画的裴绛之真该死,又觉得自己真该把眼珠子给扣出来!
为什么要因为一幅画决定去国美?为什么大难临头却还要跳下去?自己怎么就这么这么不知悔改!
展青来后退一步,可是没用。
心脏肺腑生生悸动撕咬,发疯遏制掐死的萌芽疯长,刺破枯枝,长成无数参差的枝桠藤蔓,穿过光阴旁人,向死而生靠近裴绛之。
十年爱恨纠缠,山长水远,登高跌重,凭什么一句告白就抹平?
廖白山还盯着画惊叹,刘望君蓦然转头,裴老师画的……是展青来?周围也有探究的目光扫过,虽说画师现场找模特也常见,但结合前言后语,就有些暧昧了。
裴绛之慎重印下自己的私印,似自己见不得人的悄悄私心。
展青来猛地起身,离开了教室!
回到宿舍,他摔上门,怒火灼心。
刚坐下,门就被推开,裴绛之闪身追进来,堵在门口:“青来!你没事吧?”
展青来别开脸。
“那画……”裴绛之犹豫道。
“画得好,”展青来冷笑,“裴老师当众表白,好感人。”
“青来,”裴绛之脸色一白,“我不是其他意思。”
“那你是什么?”展青来逼到他面前,“需要时看不见,不需要时演深情?”
“对不起。”裴绛之尝试去拉他的手,“我没有演——”
“别碰我!”展青来拍开他伸来的手,“恶心!”
“……恶心?”裴绛之眼眶骤红,他按在墙上,“我再恶心,你不也喜欢吗?你也可以啊,谁当时在我——”
他猛地止住,嘴唇苍白翕动。
“说啊,”展青来幽幽盯着他,拽住裴绛之领口,满口血腥气,“怎么不说了?”
“说啊!像在怀疑我和许延乔睡了的那样说!反正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我水性杨花离不开男人行了吧!反正燕慈、许延乔、程信舟,有一个我可以睡一个!更不差你一个!”
裴绛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展青来打断了他,“你就是!滚!我不需要你回头,不需要你告白!更不需要你现在来深情款款说弥补!”
“十年,我十年都在难过!十年我都没有敢期待过!”眼泪大颗滚落,展青来双目通红:“凭什么?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才几天,就要原谅你?”
呼吸急促相撞,青年眼角水光明晰,裴绛之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展青来,”他抱住展青来,低声,“你不用原谅我的,我做什么都是喜欢你,我爱你,希望你开心,你不要原谅我,不需要你委屈求全。”
“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那么说。”
“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告白,但是你需要不委屈自己,”裴绛之喉咙发酸,他怎么现在才明白,“对不起,我真的很笨,我没有你聪明,我才知道,真的才知道。”
十年误解,裴绛之要占一半功劳,前尘往事太累也太不堪,展青来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
只要裴绛之永远矇昧恶劣下去,他就可以一直讨厌他,可是他动摇了,还想继续讨厌痛恨,却忍不住柔软,也许是喜欢残留,也许是怜悯。
泪水濡湿裴绛之的领口,无论展青来怎么挣扎,裴绛之都不松手,展青来委屈极了,一口咬上裴绛之颈侧,撕扯的剧痛拽开,裴绛之依旧不松手,只是颤抖地反复去拍弄着展青来的后背。
“对不起,对不起,别原谅,不原谅……青来,一点都不要原谅……”
展青来习惯包容,还有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