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展青来站在成都某所大学附近,初春,空气飘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对照手机定位,找到了这次师训的报到处,一家画室的学员宿舍,展青来今天特意提前了出发,避开与裴绛之同行的可能。
领了房卡,拖着行李箱走进分配好的多人间,房间朴素简单,已经有位室友先到了。
身材高壮的男人在弯腰铺床,穿着格子衬衫,外面套着件半旧冲锋衣,耐磨的工装裤,打扮得相当务实。
听到开门声,回头一张爽朗周正的脸,他脱口而出:“哎呦妈呀!可算来人了!兄弟你哪儿的啊?我自个儿搁这屋待半天了,还寻思这破地方导航瞎指道,让我走错山洼洼呢!”
浓重魔性的大碴子口音劈得展青来脑子嗡嗡的,先不说他是哪儿人,眼前这兄弟是哪儿人,展青来已经清楚了。
男人热情大步跨来,一把捞起展青来还没完全伸出来的手,上下猛摇,力道十足:“哎呀兄弟!你好你好!我叫廖白山!黑龙江那嘎达来的!你咋称呼啊?”
展青来被晃得有点晕:“你好,展青来。”
“展?这姓好!展翅高飞!来来来,展兄弟,快进来!”廖白山无比自然揽过展青来肩膀,把他往里带,“俺跟你说,地儿我都摸熟了!你看这边这床!靠空调暖气近点,暖和!搓完澡也不怕着冻!”
展青来被按床边坐下,听他滔滔不绝,脑里浮现两人面前就陈旧地图,靠近火炉,就着烧刀子小鸡炖蘑菇,讨论如何智取威虎山。
廖白山没察觉展青来的走神,兴致勃勃。
“我刚楼下小卖部侦察过了,泡面火腿肠管够!热水房在走廊尽头,就是水流细得跟那啥似的,得耐心!对了,兄弟你吃饭没?咱俩一会儿整点儿去?我知道校外有家烧烤摊儿,老带劲了!”
“好好好,廖老师也是来参加师训的?”
展青来在说废话,他已经迷失在一声声兄弟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那必须的滴!不然谁大老远跑这旮沓来遭这罪?”廖白山一拍大腿,“我主要是来学习学习南方同行们经验,顺便看看能不能挖两个好苗子回去!我们画室啥都好,就孩子忒能闹腾,缺能镇场子的!展兄弟你呢?瞅你这气质,南方人吧?南方好哇,姑娘水灵!”
四川老师镇得住你们那疙瘩场子吗?蜀道三?展青来疑惑,并总有种对方在说自己水灵的错觉,节奏完全被他带着跑:“嗯,四川本地的。”
“本地人!太好了!”廖白山更兴奋,“你知道哪嘎达有好吃的必须给我推荐推荐!我没别的爱好,就好口吃的!咱俩这缘分,必须得整两盅!”
“整整整!”展青来连连点头,“火锅冒菜串串香,任君挑。”
“哎妈呀!够意思!”廖白山高兴得直搓手,“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先烧烤,明儿火锅!今天高兴!我请客!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从画室管理聊到南北饮食差异,从学生趣事聊到招生难题;廖白山妙语连珠,自带笑点,展青来原本沉郁的心情都不知不觉松快不少。
“我跟你说,有的孩子忒逗!给我说——”廖白山模仿学生样子,惟妙惟肖,“老师,这苹果它老滚,我咋瞅准它那明暗交界线呐?”
展青来听得大笑,自然接话:“那你得稳住它啊!再滚犊子就给你削了儿吃了!”
话出口,展青来自己先顿住了,等等!他的口音!
廖白山还嘎嘎乐,没察觉异常:“哈哈哈哈!对!就得这么吓唬它!”
展青来懵逼,不好,东北话会传染!
又聊了阵,二人收拾完行李,廖白山被同事电话叫走领材料了,展青来报名的是速写,廖白山上的是素描,也就不同路了。
终于安静,展青来长舒口气,有点累,又莫名畅快。
领完材料,展青来到了大学附近的小街上,四处走走。
傍晚时分,烟火寻常,小吃冒着热气,学生成群,吆喝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
他沿着小街慢悠悠晃着,晚风生凉,路边各色小吃摊飘散出诱人的香气,勾得展青来胃咕咕作响。
琢磨吃面还是抄手,就听见熟悉声音:“哎!展兄弟!这儿呢!展青来!”
他循声望去,见廖白山正杵在糖油果子摊前,格外显眼,旁边还站着个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男人。
男人身材清瘦,脸色苍白,厚重的黑框眼镜还挡住一半的脸,很是文弱怯生。
此刻,他像被逮住的小鸡崽,被廖白山热情揽着肩膀,无措,又不敢挣扎。
“廖老师?”展青来笑着走过去。
“哎呀!碰上了碰上了!缘分呐!”廖白山高兴啊,用力拍了拍身边清瘦男人的背,拍得对方一个趔趄,“我刚去领材料,正碰上刘老师,一问,嘿!咱俩一屋的!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家人”的刘老师扶稳自己眼镜,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还结巴:“你,你好……我,我叫刘,刘望君。”
廖白山抢着补充:“刘老师可是你们四川本地的才子!就是话少了点,害羞!我一见他就觉得投缘,必须拉出来一起整点吃的!”
展青来觉得世上就没有他不投缘的人。
刘望君不好意思:“没,没有、廖老师太,太热情了。”
展青来看得有趣,主动伸手:“你好,刘老师,我是展青来,你接下来几天的室友。”
“你,你好,展老师,请,请多关照。”
“嗐!关照啥!互相照应!”廖白山大手一挥,打断拘谨寒暄,“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我侦察好的那家烧烤摊就在前头,味儿老正了!今天必须给两位兄弟接风洗尘!”
等等!展青来觉得有点不对!廖白山是怎么好意思一个东北人在四川这地界给两个四川人接风洗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