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绛之希望展青来不要委屈自己,继续痛痛快快痛恨他,却也希望展青来可以稍微接纳他,给他一点小小的容身之地。
两种愿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展青来喜欢很漫长,痛苦也好漫长,这让他十年前没办法毫无芥蒂丢开裴绛之,十年后也没办法毫无芥蒂原谅裴绛之,前者不安,后者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展青来终于缓过了劲。
“裴绛之,我……”
话还没能说出口,宿舍楼老旧隔音不佳,声若洪钟的嚷嚷声从走廊里炸来:“展兄弟!猫哪儿去啦?火锅走起啊!再晚赶不上啦!”
刘望君:“等、等……等一下!”
“展……”廖白山的大嗓门和撞门声同时戛然而止,门口,廖白山卡壳,刘望君扶眼镜的手僵住。
屋内,裴绛之展青来两人互相拥抱,衣衫凌乱,喘息未平。
死寂。
“哎呦!裴老师也在!”廖白山强行圆场,揽住裴绛之,“巧了!一起火锅!尝尝地道味儿!”
裴绛之看向展青来。
“走。”展青来整好衣服,面无表情。
展青来在廖白山破门而入瞬间,便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些许无奈,廖白山又多抓一个小伙伴、兴高采烈,裴绛之被紧紧箍住手足无措,刘望君一脸“完蛋了闯祸了”。
各有千秋,好不热闹。
展青来:“走吧。”
廖白山乐乐呵呵:“就是嘛!走走走!”
火锅这东西,最是人间烟火气的集大成者。
一口大铜锅,咕嘟滚着红油,浮着花椒辣椒、大蒜八角,其余菜色,毛肚,黄喉、鸭肠,打滚下嘴,热烈酣畅。
廖白山喝高了,搂着刘望君喊“甜甜”,刘望君脸憋通红,结巴否认,展青来看得嘴角微弯,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
碟里多了片烫好的嫩牛肉,裴绛之送来的,他默不作声,展青来没抬眼,默默吃了,裴绛之松了口气。
廖白山还在絮叨“甜甜多俊”,刘望君头快埋进桌子,展青来低笑摇头。
裴绛之看他终于笑了,眼神柔和些许。
被揽着,刘望君连灌几杯,抬头看廖白山,连话都不怎么结巴了:“你……真那么想见她?”
这话,展青来莫名觉得不对劲。
闹腾一阵,酒足饭饱,结了账,裴绛之付的钱,展青来也没争。
三人架着包圆今天大半啤酒的廖白山回宿舍,另外几人还没回,他们把他撂在床上,刘望君帮他擦洗一阵,中途反复被喊着“甜甜”、“心肝儿”,最后像受惊兔子,飞快溜到自己床铺,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初春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展青来洗漱完,见裴绛之还站在门口走廊里,低头吹风。
“还不回去?”展青来走出宿舍间,声音平平。
裴绛之看着他:“想再看看你……”
展青来:“今晚破费了。”
“青来,别这么生分,”裴绛之苦笑露出脖颈齿痕,“床伴也算伴吧?”
展青来抿唇:“我要去散步,晚上吃太多了,躺下不舒服。”
“我挡路了?”
“……对,哪儿来了滚哪儿去。”
展青来撞开他下楼,裴绛之愣了片刻,追出去,夜风微凉,是西府海棠,正值花期,满树粉白,展青来停下,裴绛之默默跟在身后。
展青来停下脚步,仰头。
夜色、花香、落英,很容易让人心软。
“为什么今天要这么说?”他突然问道。
“是真的,遇见你之后,我才真的开始不在纯粹炫技的状态打转,”裴绛之道,“我还希望,你再想起我画完一刻,不是曾经我没回头的遗憾。”
“裴绛之,”展青来叹气,“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就算你的画里是我,可你的生活里,曾经并没有给我留出足够的位置。”展青来的语气很平静,陈述事实,“或者说,你留给我的位置,和我想要的位置,并不一样。”
裴绛之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无力闭上。
他知道展青来说的是事实,过去的他,傲慢、迟钝,享受展青来的喜欢和陪伴,却从未真正去理解过他想要什么。
一往情深,一厢情愿。
放任周遭的误解和伤害落在他身上。
展青来没再说话,海棠花簌簌落下,其中一瓣落在鬓边。
“我知道……”裴绛之走近他,抬手摘下,“我来了四川,我不是要求你回到从前,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也想有机会,了解现在的你。”
“伤口疼吗。”展青来低声说。
裴绛之眼神一虚:“不疼,其实……挺,喜欢的。”
“低头。”展青来命令道,裴绛之立刻乖乖低头俯身,他凑上凝结薄薄血渍的伤口处,吻了一下,裴绛之浑身一颤。
展青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裴绛之攥紧拳,倒吸凉气。
“疼就记住,”展青来退开,“你欠我的,不止这一口。”
他转身就走,地面海棠花瓣扑簌飞旋,裴绛之拽住他手腕,力道发颤。
“我知道,”裴绛之眼神暗沉,“一辈子行不行?”
展青来不答,甩开手,回身没入夜色,裴绛之站在原地,指节发白,颈侧伤口滚烫。
良久,他张开掌心,是一瓣花,刚刚在展青来鬓边停下的一瓣。
裴绛之低头,吻了吻。
这本是平平无奇的海棠,却因展青来,在裴绛之处独一无二,余生尽处所有海棠都再不是掌中一瓣,鬓边花,沧海水,巫山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