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提起他,只会恭敬地称一声“江帅”。
江氏一族,出过多少位“江帅”?
江桦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推开康定郡王府的大门。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枯叶。
小义战死沙场,父亲埋骨雪山,母亲病逝京中。
五年前门庭若市、笑语喧阗的江家,如今只剩他一人。
府内空荡,唯有风声呜咽,似在低诉,物是人非,山河依旧。
殷宁踏入靖王府时,正见陆续立于湖畔,目光沉沉地望向湖心亭。
亭内,两道身影对坐弈棋。谢十七执白,季尤执黑。
“怎么不过去?”殷宁走近,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
陆续神色冷硬:“季公子嫌人多。”
殷宁倚上栏杆,唇角微勾:“小孩子家,你多担待些。”
“小孩子?”陆续倏地转头,声音压得极低,“上月他当街鞭打太傅家的公子,闹得满城风雨!王爷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今日又缠着王爷去听戏,生生阻了王爷与世子相见之机!”
殷宁叹了声:“我记得从前,你还说王爷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如今有了,反倒这般模样。”
陆续沉默,半晌,才继续道:“这个世上,原就只有世子和王爷……最是相配。”
殷宁挑眉,笑意更深:“稀奇。当年世子还在府里时,你可是连个正眼都不给的。”
陆续终于转过头来。
“因为我觉得。”他一字一句道,“世子配不上王爷。”
殷宁惊的站直了身子:“……什么?”
“但是。”陆续望向湖心亭的方向,青衣人正执棋沉吟,“王爷喜欢他,那就配得上了。”
殷宁怔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陆大人这话说的……倒叫我不知该夸你忠心,还是骂你糊涂。”
陆续沉默着侧身,让出一条通向湖心亭的石径。
就在殷宁抬步的瞬间,手腕突然被攥住。
“请你吃酒。”
殷宁挑眉:“哦?”
“把世子说得可怜些。”陆续的声音压得极低,“再说他……有多想念王爷。”
殷宁慢慢转回身,上下打量着陆续:“你从哪学来这些弯弯绕绕?”
陆续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砖头。
“……”殷宁转身就走,“知道了。”
湖心亭内,最后一枚黑子落下,谢十七抬眸:“你输了。”
季尤撇撇嘴,随手将白子扔进棋盒,又伸了个懒腰。
“左右也玩不过王爷……”余光瞥见来人,季尤眼睛一亮,“诶?殷大人来了。”
殷宁笑眯眯的朝二人拱手:“王爷,属下来复命。”
谢十七目光越过殷宁,望向远处:“事情办妥了?”
殷宁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幸不辱命。世子已入京,如今正在梅大人府上。”
季尤直起身子:“世子?”他转头看向谢十七,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是江世子吗?我还没……”
“季尤。”谢十七淡淡打断,修长的手指将密信收入袖中,“你先退下。”
季尤张了张嘴,却在触及谢十七眼神时噤声。他起身行礼,临走时还不忘朝殷宁做了个鬼脸。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谢十七才缓缓起身。他站在栏杆边,取下腰间烟枪点燃:“他……可还好?”
殷宁垂首:“世子左颊添了道疤,不过精神倒好。方才在梅府,还说要‘会会陛下’呢。”
谢十七嗤笑一声:“还是这么不知收敛。”
“我见世子消瘦了不少。”殷宁抬眼,“王爷可要见见?”
谢十七转身,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见什么?”他声音冷了几分,“他都不愿见本王,莫不是还要本王舔着脸去求他?”
殷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愈发诚恳:“可是世子很想王爷呢。看见轿子是空的,眼圈都红了。”
“红了?”谢十七指尖微顿。
殷宁点头如捣蒜:“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啊。”
谢十七再次转身,背对着殷宁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正当殷宁盘算着要不要再添把火时,忽听谢十七道:“去给陛下下点泻药。”
“啊?”
谢十七在栏杆上轻磕烟灰,语气平淡:“免得他去找陛下晦气时,被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