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旭看着他,抬起手,握住他的手,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搂住他的后背。
“义封怎么都走了。”孙权嘟囔着,感慨着,把自己的鼻子埋在朝旭的肩头,“我们都认识五十多年了,他怎么就先走了。”
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孙权突然就安静了,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突然开始回忆往事,他只是抱着她,一言不发,他慢慢地呼吸着,有时会突然停下了啜泣一下,然后又突然恢复正常呼吸。
你需要静静吗?朝旭本想这么说。又一想,若是他真想静静,就不会特地让侍女叫她过来了。
孙权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倒是还记得朱然不少事情,只是大部分都是年轻时的事情了。孙权喜欢她,朱然和胡综就一起帮他出谋划策,三个男孩子凑在一起笨拙地研究研究怎么讨女孩子欢喜,然后给她送来奇奇怪怪的礼物。
想想就觉得很幼稚又很可爱。
只是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胡综早在几年前就去世,现在朱然也去世了,曾经同行的三个人最终只剩下了孙权一个。
他依旧说不出话来,他的脑子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没有一句能顺利说出口。
朝旭安静地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她感觉得到这一次是十几年来,最让他痛苦的一次,想再将他抱得紧一点,想让他好受一些,可是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呢?
“......”孙权松开了她的衣袖,换成用双手去抱她。
像孩子一样。
她突然想道。
他慢慢地呼吸着,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吐出那一口气。
要结束了吗?
但他并没有放开她,只是将手中的力度缓和了一些。
朝旭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难过。她也认识了朱然很多年,在夷陵的时候,还受了朱然不少照顾,可是自从她不再主管中书的工作、仅仅只是挂职在那里后,她与他的接触也越来越少,仅有来拜访孙权做述职和拜年时,她才有机会见到他。时间让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淡。
难过吗?当然难过。哭吗?好像到了这个岁数也哭不出来了。朱然都六十八岁了,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长寿,会离开人世也是一件早该有所准备的事情。
“我想去看他。”很久之后,孙权说,“我想去送送他。”
“他会来建业吗?”
“不,他不来,他,直接回家。”
一句话让朝旭本想说的“我陪你去”卡在喉咙中,她很想去,但她不确定自己的腿能不能经受得住。之前去句容给孙登扫墓,回来后她的腿就疼了好几天。不,她甚至觉得孙权也不应该去。
“夫人腿不好,不必勉强,我自己去就行。”孙权的声音从她的胸口传来,“我就去看一眼就回来。”
“去丹杨吗?”
“对,他是为我打江山的发小,我不去看看怎么行。”
“但你也不年轻了。”朝旭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劝说没用,况且人确实发小一场,她不应该劝他留在建业,“子孝和子威的事情还没有定论,朝中上下也还没有平定,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当初顾丞相也是一把年纪从建业去武昌审判隐蕃,吕将军比我岁数还大,现在上下马都不需要垫脚石,放心吧,夫人。”
几日后,他穿着丧服、坐船出发了,他在江面上见到了走水路运回的朱然的灵柩,原地悼念了他的这个发小,最后,在夜幕降临之前,返回了皇宫。
那天晚上,朝旭听见了好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