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旭以为自己亲眼看见陆议的遗体时，会再次哭到喘不上气，但她没有。她只是满心酸楚地来到灵堂中，遣散了周围的随从，坐在他的棺材边，推开了一个角，看着里面已经完成入殓的陆议的模样，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抗护送陆议的灵柩返回，准备将陆议送往家族墓地安葬，经过建业时，又带着召令入皇宫去见孙权——就像孙权的每个近臣去世时、他们的孩子都会做的那样。

朝旭对他们的谈话没什么兴趣，她只想最后再看看陆议。她喊了童延，但他似乎不想和她一起出席，朝旭也没有勉强，仅仅是交代他记得在离开前送送陆议，便先一步来了这里。

“我们都这么老了啊。”

她喃喃自语，然后本能地伸出手去碰陆议的脸，却又在快要碰上时，想起他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手顿时悬在空中，好久之后才搭在棺材的边缘上。

“你也真是，生病了都不和我说，还是太忙了？早点和我说，我就能去帮你了嘛。”

朝旭也不管自己在别人眼里的模样会不会奇怪，她只是突然想絮叨絮叨，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些老人会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了。

“现在满意了吧，咱俩阴阳隔了，在下面好好等我，虽然我也不见得会去陪你。”朝旭自己都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我的意思是，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会和陛下埋葬于建业，咱们呀，连埋葬的土地都隔着大老远呢。也不知道死后还方不方便去见你。应该方便吧，毕竟都不需要用脚走路了。哎呦，我跟你说，我现在天气一冷、腿就会疼，你也是选了个好时间，天气暖和了，我能走来见你，要是选个冬天，我还得让承渊推我过来。对了，承渊以前也是你的部下，你见到他儿子了吗？他到了这个岁数才......”

朝旭好像一下子有很多话想说，也没有人阻止她，她就一直往下说，说呀说呀，说到口渴、说到话语都被唾沫粘着，说到，她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就望着某个角落发呆。

“......”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将头搭在棺材壁上，棺材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但她不介意，她只知道那是她的男人，是她的第一个丈夫，更是她的结发丈夫。她的鼻子一酸，眼眶也开始湿润。

“对了，得把这个给你才行。我本来都以为找不到了，没想到一拉开抽屉就看到了。想不到吧，你送我的头梳一直被我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只是因为太经常能看见，我差点都忘记它的来历了。”

她小声地念叨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头梳，她本以为自己难受了这么多天，应该没剩下多少力气，可能会掰不断，没想到还是顺利将头梳一分为二，将一半收入怀中，另一边放入棺材中。

自汉代以来，如果结发夫妻中的一人先去世，另一方的会把他们结婚时用的梳子掰开分为两半，然后把另外一半随葬入棺，以表示生生不忘结发之情。

然后，她静静地坐下了，眼睛也变得有些沉重，似乎想要就这样靠着睡过去，似乎一觉醒来，她就会发现，这几年发生的事情都是梦，孙登没有死，孙虑没有死，陆议也没有先走一步......

......

“娘，不能睡在这里。”

“嗯......”

不知道过去多久，朝旭听见有一个人在呼唤自己，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陆抗的头发丝落到眼前，那孩子带着疲倦和担心的目光盯着她。

“突然有些累了。”

“您别吓我。”陆抗沉沉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像极了陆议，“父亲去世前，交代我要将这封信交给您。”

“他还记得写信呢。”朝旭大概想嘲讽，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怀念。

“那半个梳子是？”

陆抗指的是棺材中凭空多出的物品。

朝旭拿过信笺的同时，解释道：“那是我和你爹成亲时，他送我的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