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旭遣散了屋内打扫的宫女和宦官，又送走了丁奉，把门关上。

屋子有点暗，她点燃了烛灯，深呼吸后，展开了信笺。

“殿下，我父亲陆议去世了。我不久后会带着父亲的灵柩返回，向陛下申请面见的信与这封信一同寄出了。您与我父亲情同亲姐弟，我想这件事应该告诉您。”

陆抗的信短到不应该说是信，就只是个留言。但就算只有这几句话，对朝旭来说，却依然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陆议，去世了。

一定是搞错了吧？恶作剧吗？

这个恶作剧也太坏了，伯言有这么教你吗？

是不是把别人的信寄给她了？

朝旭反复地在脑子里询问，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孙权的恶作剧，可仔细想就知道，陆抗人在武昌，陆议也不会同意陆抗开这种玩笑。

过去的一整个冬天，还有正月，他都没有给她写家信，难道是因为，他已经病重，却不想让她悲伤，所以故意不写吗？

所以......

“......”

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

朝旭想要喊出些什么，比如喊陆议的名字，但她喊不出来，她甚至发不出哭声，嘴张开了，眼泪留下了，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

她无声地想要发出音节，可哪怕是这样她都没能做到。

不，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她终于喊出了声音：“......嗣......弘嗣，韦弘嗣！你在哪里！来见我！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许久的沉默后，韦曜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刚进入时，眉头还皱着：“殿下，我们解烦营平常不能这样——殿下？”

他看见了朝旭的眼泪，眼底瞬间慌了。

“帮我，帮我去找找伯言的讣告，正式讣告。”朝旭的眼泪和声音一同冒了出来，“我不信，我不信伯言死了，我不信。”

“好、好，我这就去找。”韦曜大概也是第一次慌成这样，他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隐入黑暗再离开，而是直接推开门跑出去，离开时跑了一段，又跑回来重新关好门。

朝旭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她不想相信，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哪怕只能拖延半天也好，她还不想相信陆议已经去世的事实。

尽管六十三岁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确实也快要走到人生的尽头了。

但她依然还不想......

……

夜晚，韦曜带回了讣告的消息，孙权也低着头将讣告在她面前无言地展开。

“夫人，伯言他真的去了。”孙权缓缓地吐出这句话。

“......”

“他真的去了，武昌的相关部门的印章已经盖下了。”

“这样啊……”

朝旭的胸口堵得难受，只要开口，她就想流泪，到了最后，哭累了，她靠着孙权的胸膛，被孙权搂着肩膀，困意包裹了身躯，她却不愿意睡去，最后，是心脏先受不了了，最后，心脏的砰砰作响将她拖入了梦中。

梦里，人更多了，好像所有她的家人都在场，他们在一个屋子里，喝茶谈天，她就只是在旁边看着，星泽和岁恭的身形还是虚幻的，同样虚幻的还有童延、陆抗、孙果、孙晟和镜子里的她自己。

而她的父母、她的两个哥哥，她和陆议的长子陆延，她和孙权的两个儿子孙登和孙虑，他们的身形都清晰可辨，连声音和谈话内容都清晰可闻。

最后，有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坐下。

“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原本事情就多，又加上了丞相的事务，”那个人说，“抱歉，一直没空来见你。”

她转过头，那人的样貌渐渐清晰，又渐渐变得年轻，最后，停留在了他们刚成亲时的模样。

年轻时的他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呼唤道：“好久不见，朝旭。”

“这一生，我过得很幸福。”

“谢谢你。”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