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幼节。”
“爹。”
去年冬天时分,陆议不知染上了什么病。
倒也没有到一病不起的地步,医师来看了也没诊断出问题。可病情总在反复,以为好了,过几天又开始发热。
或许是年龄大了,好几次他视线都模糊了,才发觉自己的体温已经高得不得了。
也有人说,这就是回光返照。
只是他的返照,持续的时间有点久。
思来想去,觉得是得了某种武昌城的医师看不出的病,最好直接回都城去看看。
恰好先前听说吴帝整出的二宫皇子之事,他撑着发热的身体写完入朝进谏的请求又寄出,估算时间,回信大约也就是这几天。
等得了回都城的许可,他就可以进都城去看病,还可以去见她,再提醒她千万不要以身犯险、管储君的事情。
她若是知道他病了这么久都不告诉她,她一定会生气吧。
“叫你来是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陆议收回注意,用手撑在太阳穴处,他能察觉到自己正在呼出热气,怕是过不了多久,体温又要升高。
“您说。”
刚刚弱冠的幼子在眼前跪坐。
陆议伸手去掏自己的抽屉,一直往最底下摸索,最后,找出了一个卷轴,又将卷轴推向陆抗。
“卷轴?”
“展开看看。”
陆抗解开红线,将卷轴展开,引入眼帘的,先是红色的底、再是之上的文字,最后才是落款的名字。
“这是婚书?您和我娘的?不对,这是和……嫂嫂的?但,陆逊是谁?”
……
陆抗花了不少时间消化“嫂嫂是我亲妈,我哥是我亲爹,我爹娘其实是我爷爷奶奶”这件事。
“所以,陛下一开始,赐婚的对象……然后,‘逊’字的意思是……嗯,所以我嫂嫂,不对,我娘,不对……不,我懂了。”
“你迟早会知道的,只是我觉得,我来和你解释会比较好。如果你娘在我死后才想起来要和你说,你就当成第一次听说吧。”陆议抬眼扫过陆抗,“措词好好想,别让我去你梦里教。”
“爹,您这么有精神,定会长命百岁。”
“行了,去请刻玉工过来,水晶镜片的材料昂贵,陛下赏赐给我的数量也不多,我担心此前在武昌寻得的不足以完成加工,我正好问问他是否还需要什么,我回都城时去找找。”
“是。”
1,
吴国无刻玉工,若不是刚好有一名曹魏的刻玉工南渡来探亲,又恰好被陆议的人发现,陆议也不会起请对方来做这件礼物的念头。
她总喜欢趴在床榻上看书简,眼睛常常不舒服,自己不在身边,她定是更不会注意。
若是给她送去曹魏才有的水晶镜片,她以后看书简时,眼睛也能轻松一点。
出于这样单纯的理由,陆议难得地“奢侈”了一把。
“老爷,药给您送来了。”
“好。”
等待刻玉师到达期间,家里的仆人端来熬制好的中药。
陆议只是瞄了眼那混沌的、黑漆漆地、看不见碗底的药,便接过碗、当成水一样,一边继续处理公文、一边将其慢慢喝完。
苦涩的药刚入口时确实令人皱眉,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味道。
喝完将碗放回原位,仆人无声将其收走后,又过去了半刻钟,刻玉师到了。
“草民见过陆丞相,叨扰丞相休息了。”
“不必多礼,坐吧。”陆议放下笔,目光先是扫过刻玉师袖口未洗净的玉屑,再经过他手中的木匣,最后才停留在他的眼睛上,“幼节应该和你说了,今日请你来,是为先前托付的水晶镜片之事。早就听闻魏国刻玉师手艺了得,若不是你来探亲,我估计是没机会一饱眼福,陆某感谢你愿意在探亲间隙制作我的委托。”
“别别别,当初我家里人也是在石阳之后,听说您这边善待民众,才不远千里举家搬迁,我若不是在做某位大臣的玉器,当时我也过来了。”
客套话结束,刻玉师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的两块水晶原石,石面上还残留着未打磨完成的痕迹。
“这是丞相派人送来给我的原石,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吴国不愧是水晶产国,这质量是比曹魏的水晶好。”提到这个,刻玉师的眼底里就开始闪闪发光,“这么好的质量,贵国居然没有刻玉师,实在是太可惜了,丞相您是不知道,魏国那些贵族有多稀罕这玩意儿。这要是形成产业卖过去,能给那些人抢疯喽。”
“水晶分布在岭南交州一带,本身他们的条件就不如扬州荆州,没有那么多能力大面积开采水晶。”陆议中断对方的喋喋不休,“陛下倒是想卖过去,可惜我们自己都不流入民间。我给你的两块,还是陛下先前赏赐给我的。”
“您说的也是。”刻玉师的脸上写满了遗憾。
“我今日是想问问,我给你的这些是否够用,过阵子我会回都城,若是不够,到时候我回都城去寻。”
“丞相请看。”刻玉师拿起一块水晶,借着窗外的天光举起,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漂亮的光泽,“陛下赏赐的水晶品质是我从未见过的”
上层,用来打磨成水晶镜片可以说过分奢侈,拿来做工艺品都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咳咳。”
“——不提钱。”刻玉师硬生生转换话题,“只是水晶镜片除了镜片部分,还需要镜框,不可能直接让夫人捏着镜片,而这么好的水晶用普通的镜框,我也觉得有些浪费,您看......”
听到“夫人”二字时,陆议的眼底出现了温柔:“你直接说要什么。”
“我听说吴国还是象牙的原产国,魏帝还找陛下要过好几次,那玩意儿我都没见过,若是不嫌弃,我也想摸摸这种高级材料。”提到稀罕东西,刻玉师又开始越说越兴奋,“您放心,我虽然没见过,但我研究过这种材料的加工,做成镜架轻便且不易伤手,要是觉得朴素,还可以先泡软再雕刻纹样,我对这方面也很有研究!就是缺把牙雕刀。我跟您说——”
完全停不下来。
陆议几次想打断,都失败了。
他甚至在想,这位刻玉师会接受自己的委托,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源于这里能摸到不少魏国没有的高级材料。
“——这水晶镜片制成后,需用细绢包裹存放,免得落灰或被刮花,大人若有上好的绢帛,也可一并带来。”刻玉师越说越兴奋,连收纳用的材料都点上了名,“我老早就听说吴国什么原材料都有,就是缺工艺师。我都不想回去了,在魏国哪有这么多好东西啊。”
陆议点头,抽了片竹片,本想自己写,头却一阵眩晕,缓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不得已之下,他将竹片推向刻玉师。
“需要什么,直接写上去。”
“好嘞,丞相。”刻玉师搓搓手,取过笔沾了墨,开始往上面写字,越写越高兴,同时不忘客气道,“丞相有如此心意,夫人定会十分感动,只是眼下您身体不适,回都城又路途遥远,还需多保重身体。”
“借你吉言。”
陆议说着,顶着眩晕将竹片交给随从,几番客套话后将刻玉师送走,随后,在亲信的不断呼喊中,勉勉强强回到床榻上,合上了双眼。
2,
重新睁开眼时,床边放了碗汤药,但气味与之前所喝的不同。
陆议扶着额头坐起,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沉。
“老爷,您醒了?”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两个时辰。”
“这么久吗?”
不过看样子,烧又退了。
“陛下的信还没到吗?”
“是,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陆议沉沉地叹气,其实自己现在烧已退,倒是不着急去都城看病,只是二宫皇子间的问题耽误不了。
“派人沿着过来的驿站过去看看。”
“是。”
但过了两天,信依然没到,去寻信使的人也没回来,为了收到许可后就能第一时间前往都城,陆议提前处理好了期间的事务,也提前让让准备好了行囊,一下子倒变得有些清闲。
闲来无事,他在书房中打发时间,自升任丞相以来,关注二宫皇子间的问题的官员们都在想办法从他这里打听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