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部分定居的隐户外,还有不少流民依然为流民,先前进入吴的百姓数量众多,又不少分散,各地闲置官田数量不一、民居住宅不一,若是就地安置本次查出的流民,就会存在流民数多的地区无法安置所有流民的情况。
“不少流民不愿意定居也是想深入更安全的内地,但更安全的地区中农田、住宅就更有限。
“另一方面,流民中也有不少老弱妇孺,到底该如何转移安置,各位都争得不可开交。”
“多地上表此时给孤,孤以为,百姓弃暗投明投奔我大吴是喜事,不应该因为这些小事让他们心寒。
“所以,阚中书,这件事就交给你。孤已经让户曹、兵曹、农曹、里正于今日散朝后去你那里,明日前,给他们一个结论,也给我一个结论。”
是很常见的双方各有主张,各自都想优先陛下交给自己的事务、于是争执不下的日常情况。
阚泽了然于心是一回事,但吴的内部不如曹魏和汉严明,一旦这群人叽叽喳喳互相推脱,这一天能不能有个结论都不好说。
果然,当阚泽回到自己的官府中时,来自不同地方的官吏使者们便从地上站起,无数双眼睛整齐地看向他,并整齐地朝他行以下级对上级之礼。
户曹无计,兵曹无策,农曹无地,里正无人。
可真是个棘手的活。
3,
阚泽坐回自己的案前,四周的各曹掾史也原地坐下,无言地等着阚泽开口。
“陛下已经和我说了,明日前必须得出结论。”阚泽语气温和,不紧不慢,“既然是抽丁的时候发现的,就从兵曹掾史开始说吧。”
“好。”话音落下,兵曹掾史朝着他抱拳,道,“阚中书,北伐乃国之大事,是陛下最为看重之事。我们向来不敢怠慢,青壮丁抽出来,登记要不要时间?训练要不要时间?更何况这次各地发现的流民隐户数量不一,大多都投奔了当地豪强,既然如此,直接增加在这些豪强中的抽丁数不就好了吗?”
阚泽刚想指出其中的漏洞,就见户曹掾史出声反驳,“兵曹掾史此话差异,你们心思单纯,都不明白我们这些整天和人打交道的辛酸。要是不查清楚就直接增加抽丁数,到时候人闹到陛下那里去,说我们违反规则抢他私兵,这责任你担?”
“你你你,”兵曹掾史的脸涨得通红,“辛酸什么,你去查他们藏起来的部曲,他们能给你好脸色?到时候推来推去、耽误北伐,你负责!”
“五大三粗就是形容你们的,硬着头皮就冲了也不考虑后果,”户曹掾史冷哼,“你自己问问农曹掾,现在统计出来的流民有多少?已经被收编的有多少?真当人人都和陆将军那么诚实呢?”
“假设流民三千,而目前能够接纳这么多人的,要么在前线要么在接近交州的偏远地区,往后迁要跋山涉水,往前,我们倒是乐意,人乐意吗?迁不动的到时候要么又藏起来,要么去投豪强,要么饿死。陛下要是知道我们以为分配不均的问题,白白流失那么多百姓,降罪下来,都得死。”
农曹掾史说完,旁边的里正连连点头。
听完一轮后的阚泽,拖着下巴,盯着刚才各部呈递的文书,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流民,按‘能耕者优先’分田,这些青壮按人头分亩,其家属们跟其走。家中无青壮的先单独安置于一处,看看布坊之类的地方缺不缺人手。至于豪强的抽丁,还是按规则来。”
“只差流民?那才多少人?那都是被豪强抢剩下的了!” 兵曹掾史反应最大,“到时候来的青壮不足怎么办?”
“我也不同意,阚中书,您也是知道的,在这里我们还能坐下讲理,等回去了,哪有理可以讲,有各个将军坐镇的地方,还能上门求他们赏个脸帮帮忙,我们这些小喽喽狐假虎威一下。没有将军们坐镇的地方,我们今天不管,明天豪强们就能把隐户藏得更深,再给他们说点甜言蜜语,‘这都是为了保护你们呀’云云,过几天就真给人死心塌地了。”
户曹掾史语气散漫,话里的意思却到处是轻车熟路的辛酸。
“农曹也不同意。”
“里正也不同意。”
“阚中书,没地方啊,没地方给他们住,咋能放啊。迁居到后方,这中途也不能让人自己走吧?董卓怎么亡的,您是知道的呀。”
眼看这个方案不行,阚泽抬手揉揉太阳穴,等到底下混乱结束,才提出第二个方案:“迁去其他地方的百姓,给他们准备路途中的粮食,这部分粮食去掏当地豪族的口袋,加一句‘借粮超百石的富户,今年可减税,其部曲今年还可免一次郡府徭役’。另外,户曹联系木匠在边缘搭临时住处,规划搬迁路线,提前与缺人手的郡县联系,确保这些人到达目的地。至于豪强藏起来的隐户……我去上表给陛下,交给各地有军职的人去跟豪强谈。”
他刚说完,又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于是立刻,那些人就用七嘴八舌回答了他。
“免部曲徭役?中书,免一次徭役,豪强就能拿着这个利诱,再给自己扩一支私兵出来。”
兵曹掾史趁火打劫:“等谈完,北伐都改出发了,直接抽豪强部曲的三成青壮最快了。”
“三成?你没学过数数吗?章口就来?”
阚泽并没有生气,只是更加缓慢地叹气。
他早就习惯了。
他忍不住望向窗外,在底下叽叽喳喳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正在渐渐变暗。本来就是在下朝返回中书省后才开始,这些人又各有主张,看起来他最初的直觉没有错,他大约是来不及去刘基家吃晚饭了。
“阚中书,童中书问您结束了没有。”
“你看我这算结束吗?去吧。”
打发走她派来催促的使者,阚泽再次将文书展开,安静地等到底下争吵完、陷入突然的沉默,才说: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这样如何,先按规定抽丁一次,待后续户曹核完隐户,再根据总数,抽够原本抽漏的人数。北伐再着急,也不会急到等不到户曹统计完人数。
“其次,农曹借粮,里正找木匠搭临时屋,麻烦户曹安排迁居的事情都按刚才说的做,主记,等下把刚才的内容总结后发给各位。”
“最后,兵曹,你们都是习武之人,户曹抽丁查户籍的时候,安排点人保护他们,你看他们瘦胳膊瘦腿的,可以做到吗?”
其实这个方案中仍然存在不少漏洞,但是没关系,阚泽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堵住他们的嘴。
“若是期间还遇到什么问题,或者不配合的,可以随时派人来找我或者当地将军们协助,我也会向陛下上表今日的结论。”他又说,“若是诸位觉得我的判断有误,等下童中书监会来,我们——”
“兵曹没意见!”
“户曹同意。”
“农曹接受。”
“里正也行。”
一提到她,底下的争吵和不满全部消失了。
甚至有要争先恐后走开的架势。
其实她的性格很好,脾气很好,不会生气,也不会和陛下多嘴。
但架不住这些人几乎从没直接见过她,只是从常理推断,能成为阚泽之上的中书监的人,必定是狠人。
当然,这也有童老先生不遗余力在自己学生们面前、给自己女儿编故事的功劳。学生们学成离开去往各地,那些故事也就被传到了各地,于是这些从没见过她的官吏们的心中,便对她有了别样的“理解。”
4,
“结束了?”
正当一切落幕时,却见门外走来两个身影,她走在前面,刘基跟在后面,刘基的随从的手里还揣着一包东西。
“你们不是去吃饭了吗?”
“这不是正要吃饭吗?”
她眨眨眼,身后的刘基示意随从走到阚泽的案边。
“劳驾,”她说,“把文书收起来,该吃晚饭了。”
布包被打开了,里面装着摞起的食盒,还没打开最上方的盖子,其中便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这是做什么?”
“敬舆说,少了你,他觉得怪怪的。”
“不是,我只是,”刘基抬起眼帘,目光快速从阚泽和她的身上闪过,“我只是觉得你也得在才行。”
文书被放到旁边,食盒一层接一层地摆到案几上,她擅自从旁边抽来坐垫给自己和刘基,一晃眼的功夫,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满溢着食物的味道。
“对了,”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刚才听说,你和他们说,‘等下童中书监会来’,是什么意思?”
另一边,刘基立刻停下动作,保持着筷子尖还抿在嘴里的动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也‘狐假虎威’一下。”阚泽伸着筷子,架起一片薄薄的肉片,放进嘴里短暂地咀嚼后,由衷地称赞道,“好吃。”
个人篇(阚泽篇):狐假虎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