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一行,孙登又开始称赞现在的重臣们,他甚至将陆议的名字放在了最前方。
“陆议对于时政,忠诚勤勉,献身忧国,忠直为公,有不顾及自身利益的节操。”
可真是最高评价了。
朝旭看着短短的“陆议忠勤于时,出身忧国,謇謇在公,有匪躬之节”,发了好久的呆,以至于她没有听到孙权读接下去的赞词。
等到她的注意力回来时,孙权已经读完了孙登对当朝重臣的评价。
“......免除苛刻繁琐的政令,爱护兵士,饲养战马,安抚体恤百姓。五年以后,十年以内,远方的人就会前来归附,近处的人就会尽力为国。兵不血刃,就能完成大业。我听说‘鸟快要死去的时候,它的鸣叫满是哀伤;人即将死去的时候,他的言语怀着善意。’所以子囊临终时,留下遗言,对时事提出告诫,君子认为他忠诚,何况我孙登?难道能闭口不言吗?希望陛下留意听取我的话,这样即使我有一天死去,也仍然像活着一样。”(1)
孙登的奏疏很长、很长,却又很短、很短。
长到孙权要停下来喝好几次茶,短到读完时,两人还要反复翻动奏疏,似乎这样就能从其中再找到一点东西。
“十年。”孙权喃喃自语道,“你觉得只要十年,是因为我大吴的继承人是你。是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你长大,所有人都能够信服你啊。你死了,我去哪里再找一个让这么多搞派系党争的人信服的人?我要怎么让孙氏的江山稳固?怎么让孙氏,不被架空?又要怎么,让这江东派和淮泗派,不把大吴搞得四分五裂?......我已经六十了,我还哪里有时间,重头去培养一个像你一样完美的继承人,子高,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就好像事情要朝着某个不可挽回的方向奔去,朝旭不得不出声呼唤他的名字:“仲谋?”
但孙权没有回答她,而是又用手捂着脸哭起来,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孙虑死时,孙权都没有哭成这样,一定要说的话,在朝旭记忆里,上一次看到他这样哭,是在孙策去世、他匆忙继业时。那一天,他抱着她哭了很久,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却因为他哭得太痛苦而不忍心离开。
孙登的死,让孙权所有对吴国、对孙氏未来的期待,成为了梦幻泡影。
朝旭也好不到哪里,现在的她无心去想任何事情。
她缓慢地呼吸着,哭得累了,眼睛也越来越沉重。她只想睡一会儿,就好像,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孙登还活着,就会发现孙登的死亡不过是幻觉。
她和孙权的儿子们都已经去世了,长女孙果在陪着周徹一起处理孙登留下的东西,次女孙晟不知道在哪里游历,除此之外便是反反复复因肠胃病倒下又康复、却意外地有着顽强的生命力的陆延,和那个在武昌的陆议名义上的幼子。
她想离开皇宫了。
孙果往日里就经常出入蜀汉、见不到踪影,但作为最受宠爱的女儿,她会有什么大问题。而陆延虽身体不好,但一直在她身边。而陆抗是她无法随时知晓身体状态、但只要自己过去,就能够随时见到的最小的孩子。她想回去、想带着陆延回去和他们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