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

朝旭才刚准备踏上返回建业的路，就突然传来陆瑁病逝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好像前一天还在正常办公，第二天就面露苦色，捂着胸口倒在案上。属官尖叫着去找医师，但为时已晚。

他甚至没有坚持到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聚集到身边，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请节哀。”

“……唉。”

朝旭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总觉得小时候在一个院子里学习玩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转眼就已经天人永隔。

尽管他们小时候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关系，有很多回忆，但因为长大后的渐行渐远，比起悲伤，她更多的只是惋惜和感慨。

可陆议不同，陆议是陆瑁的亲哥哥，陆瑁被征召之后，他们又有很多接触的机会。而在这些人中最悲伤的，莫过于赶来的陆延——或者说，童延。陆延的前五年是在陆瑁、陆绩和朝旭三个人的照顾下度过的，哪怕是长大后，他也保持着与陆瑁的信笺往来。眼下更是在棺材前泣不成声。

“你在武昌的时候，”陆议突然开口道，“子璋经常帮忙照顾幼节，他很擅长照顾小孩子。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也会一起吃饭、喝酒。”

说到这里，陆议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们兄弟俩关系很好呢。”

朝旭知道，陆议现在只是想聊过往的事情，他不一定需要她回答太多的话。

“当时一起被从祖父收留，又一起从庐江离开……”

听起来，他想要聊很多关于陆瑁的事情，只是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

朝旭双手握住他的手，引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温和地注视着他。

“爹——”

朝旭以手指比于唇上，陆抗立刻会意，快速地行了个礼后，转身回去应对前来参加陆瑁丧事的陆家族人。

明明不过14岁，却有模有样的，像是个小大人一样，代替追忆过往的陆议尽族长之责。

说起来，陆议当初代理族长之位时，也不过13岁。如此看来，陆抗的早熟感真像是得到了陆议的遗传。

“……你还记得吗？你刚带着幼节从蜀汉回来，对外宣称幼节是‘孙夫人’的孩子，子璋就大老远从吴县赶来。”陆议的回忆像是没有时间顺序那样，纯粹是想到一件说一件，“还带来了很多补品，他很高兴我们在这个年龄还会有孩子，还说了很多话……发现真相的时候，他好像松了一大口气。”

回忆慢慢地进行着，朝旭静静地听着，终于，在讲到“子璋之前还说”时，陆议的肩膀突然一颤，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眶渐渐变红，泪水开始涌现。朝旭伸出手去，轻轻地搂住他，这个比朝旭要高上一头、年过半百的大男人，伏在她的肩头，泣不成声。

朝旭的衣领都湿了，她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安慰哭泣的孙权，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安慰哭泣的陆议，她真是很少有这个机会。

“娘。”陆抗小心翼翼地在不远处轻声说，“人都来齐了，家主可以发言了。”

“能不能让大家再等一会儿……”

但朝旭的话还没说完，陆议就在她的肩头摇头，缓缓地直起脖子，道：“好，我马上来。”

朝旭看着他还残留着泪痕的眼睛和鼻子，不由得从袖口里掏出手帕，用手帕拭去他的眼泪。

“眼睛还是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