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篇（吕壹篇）：污秽满身

0，

死刑前的那一晚，吕壹背靠着大牢的灰墙，盯着月光在地上照出窗户的形状。

他确实后悔了，但不是后悔自己做了什么。

而是后悔怎么做过头还被发现了，要是没有被发现就好了。

说到底，他监察百官，本来就是分内的事务，也是陛下授意他来做的事情，可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一旦得到了极大的、能够让群臣谄媚讨好、不管是谁都要听他的话的权力后，便会迷失了自己。

误以为这些人吹捧自己，是因为自己干得好，而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驱使他们忍辱负重。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呢。”

1，

吕壹是在嘉禾年间加入的中书省。

加入时，他只是最低级的负责誊抄文书的小吏，连踏入正殿的资格都没有。在那之前，他早就听说吴国的中书省直属于皇后殿下，而皇后殿下又是当朝神女，本以为进入中书省后，他就能一睹芳容。

没想到皇后殿下通常在陛下身边办事，中书省中能见到的最高官员是国舅——那个性情孤僻、说话难听的男人。

“元贞，你又来这么早呢。”中书省的另一位小吏秦博打着哈欠，搓着自己的双臂钻进中书省的房间，“这天气也太冷了。要不是前任典校郎因为贪污受贿被童中书发现，陛下大怒革去他的职位，现在蹲在牢里等待判决。他手上这些事情哪里会分摊给我们暂理，不过他这一走，这位置就空出来了，你觉得会派谁去做呢？”

“不管派谁，都是从别的地方调来的。关我们什么事。”吕壹搓搓手，继续验算从豫章呈递来的屯田粮报，“你还好，有孙将军背书，我就是个孤儿。”

“别这么说，你好歹也是童老先生的门生之一，”秦博看了眼吕壹面前堆的文书，又看一眼自己的，“你昨晚又校对到几点呢？比我少这么多？干得越多干得越多。”

“别说废话赶紧写。”

打发走秦博后，吕壹终于有力气专注于抄写的文字，可他越抄越觉得不对，

郡府上报的屯田粮额与去年秋课记录差了三百石，经办人处盖着的某位张氏的印，这位张氏正是数年前获罪的张温的族侄。

他反复验算数次，确定自己的算术无误后，没丝毫犹豫，当即提笔在勘误册上记下：“豫章屯田粮核有差，需复核查证。”

起初，他以为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务，没想到在几天后，一枚刻着“典校郎”的印被送到了他平常办事的案几上。

他盯着那枚印，既兴奋又不可思议，他是孤儿出身，他确实是在童老先生门下学习，但那位老先生学生众多，他又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员，说是“门生”都是给自己贴金，没想到像他这样无根基的寒士，居然能得到“典校郎”的印。

“发达了啊。”秦博惊呼，“没想到我周围也出大官了！”

“说什么呢，肯定是送错了。”

吕壹的反驳不无道理，当今朝堂上下，世家子弟占据大半席位，中书典校郎的工作，是监察中央和地方州郡文书，势必会引人注目，怎么说也轮不到他这个毫无背景之人。

“错了？那这印会是给谁呢？”

秦博认真思索之时，屋外突然传来童中书的声音：“吕中书，陛下有请。”

……

吕壹见到吴主时，一时有些懵，竟然忘记要行礼，还是旁边的侍中是仪多次用眼神提醒，他才赶忙躬身。

“吕中书，你可记得这份勘误册？”

帝王的手中赫然是吕壹前几日呈递的书简。

“臣记得。”

“你可知道，被你纠错的那位张氏，可是张温的族侄，属于吴郡大族？”

“臣知道。”

“张温虽然已经被废黜，但张家仍是吴郡大族，你不怕他们记恨？”

帝王的语气里却没有指责，反而充满了好奇和兴趣。

“前任典校郎引咎入狱，但文书监察的工作不能落下，臣虽然只是一介小吏，但臣清楚这项事务的重要性，绝不敢因为官小或者这只是暂时的事务而怠惰，更不敢因门第避事。”

吕壹自始至终都垂着眼帘，不敢与帝王对上视线，没想到帝王却忽然笑了：“抬起头来。”

吕壹不解，但还是照做。

“还自称小吏呢，典校郎？那印没看到呢？就是给你的。”见吕壹发懵的神情，帝王笑得更加开心，笑够了才道，“朕选你，要的就是这份不避权贵。你也知道，现在江东世家盘根错节，互相包庇隐瞒，你当真以为前任典校郎是贪污被抓入狱？”

“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猜猜，他贪的是谁的污，得罪的，又是谁？”

2，

那过后，中书省的职权悄然变了。

不仅是核对文书真伪，连帝王亲批的手谕也被侍中直接送到吕壹的手中。所有给帝王看的文书，都要经吕壹过目，甚至连原本不需要上报给帝王、只需要中书批阅即可的文书，也要由吕壹看上一遍。

文书数量过多后，吕壹惦记着秦博与自己的同僚之情，斗胆向帝王请求授予对方同等地位，没想到帝王刚听完吕壹的请求，便抬手在任命文书上给他盖了章。

“吕中书，以后这些任命自己的属官的小事，不需要经过我，你自己批就行。”

帝王笑眯眯地说着，将文书还给了吕壹。

吕壹的脸上保持着恭敬，眼睛却盯着那份帝王盖了印的文书。

就这么简单？

他措辞了半天，想了半天理由，秦博是自己的朋友，若是被帝王以为他也那些乌合之众一般怎么办。

结果帝王就如此轻易地信了他，一点怀疑都没有。

这也太简单了。

“还有事吗？”

“没、没有了。”

“好好干，年轻人。”

离开时，吕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些不好的念头，但这个时候，他只是快速地摇头，替自己中断了坏心思。

......

“吕中书，这是扬州刺史的副封。”彼时还只是普通中书省属官的射慈将文书放到吕壹案上时，余光多瞄了一眼吕壹正在处理的册子，“有需要我顺便带出去的吗？”

“没有，你下去吧。”

待到射慈远去，吕壹才把册子拿到案边，露出底下的江东士族关系网调查报告。

实际上，他就算摆在面上被看到了，射慈也不会说什么，射慈是少有的能够守口如瓶的属官——尽管他有时为了满足好奇心会本能偷瞄。

但吕壹在当低阶小吏时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副封，用于向天子上书时使用，一正一副，典校郎先查看副封，内容得当才会呈奏给天子。

此前他和秦博分摊前任典校郎的事务，两人检查后还会由童中书检阅，最后才会呈递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