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送达的这份，便是第一份不需要给童中书二次检查、可以直接由他定夺的副封。

吕壹盯着还装在土封中的密件，他隐约觉得，自己打开了这个盒子，就等于是要放出妖怪，可这是陛下授意的事情，他打开也是分内的活。

胸口莫名涌现出一种仿佛在做亏心事的情绪，欲望悄然蔓延时，理智占据上风将其扼制。

拆开副封时，从侧面滑落了一张绢帛，其中赫然写着：听闻吕中书之名，赠礼越窑青瓷十件，择日送达，望乞周全。

吕壹盯着顾氏门客几个字，脑子嗡地一下，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帝王说的话。

“你当真以为前任典校郎是贪污被抓入狱？”

“你猜猜，他贪的是谁的污，得罪的，又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后，按照常规流程核查正文中的其余内容，在末尾加了句：“副封夹带私物，请陛下定夺”。然后才将这份副封和绢帛一同呈递。

当晚，帝王便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他。

烛火摇曳，帝王的脸色忽明忽暗，令人难以捉摸。见吕壹到达，才眯起眼睛露出笑意，像极了一位和蔼的长者。

“元贞，扬州刺史的事情，你做得很好。”帝王的语气和蔼又友善，那双眼睛却像是猎人注视猎物一般，将吕壹死死钉在原地，“自子衡过世后，扬州牧之位长期空缺，由现任扬州刺史暂管。子衡在世时，那位刺史尚且遵守要求清廉为政，子衡过世后，倒是跟着那些世家大臣学了不少坏毛病。”

“这次的事情，你做的很好。”帝王称赞道，“我没有看错你。”

“陛下谬赞了。”

“哪有谬赞，”帝王一笑，“这是实话，再接再厉。这杯酒，是我赐你的。”

说着，帝王将案几上的酒杯推到吕壹面前。

一时间，吕壹的脑子里出现了数个被赐毒酒而死的历史人物。

他咬咬牙，端起酒杯，猛地一仰脖子，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不对——甘甜的米酒顺着喉咙往下，带着些桂花的香味。吕壹一时有些愣神。

“好喝吗？大公主酿的。叫‘桂花米酿酒’。只可惜，酿这杯酒要用不少米，造价高昂，平常我自己也不舍得喝，你小子有福气了。”

“谢、谢谢陛下。”

“下去吧，以后好好干，那些世家大臣表面恭顺，暗地里不知藏着多少私货，你要替朕把账算清楚。决不能敷衍，明白吗？”

帝王的语气十分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吕壹却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就好像自己一旦有所疏漏，手中的这杯米酒、就要变成真正的毒酒。

“臣明白。”

他将手环于身前，恭敬地作揖道。

3，

不知不觉间，吕壹的名字开始在百官中悄悄流转。

起因是他弹劾了顾氏的一个门生，身为屯田都尉却虚报屯田数，冒领朝廷赏赐，证据确凿之下，被罢官流放。

上朝时，吕壹多瞄了几次顾丞相的脸色，见对方神色一如往常，才暗自松了口气。

那人是顾氏的门客，并非丞相顾雍的门客，但士族大家在底下勾结包庇也并非一天两天。不过再一想，若是顾雍真的因此找他，反而会让吕壹再次向上检举、落下把柄。

“吕中书，这是扬州别驾送来的年礼。”下朝回中书省后，小吏便抱着锦盒前来，“说是之前家里门客犯了傻事，还请您不要介意，一些年礼请您笑纳。”

吕壹瞥了眼锦盒上的“顾氏”印记，抬手推开：“按规矩登记入库，文书送御史台备案。”

此时的吕壹以为自己的做法没有问题，没想到却因此埋下隐患。接下去的数日，竟然有世家故意让小吏犯错，然后打着道歉的名义送来超过“年礼”规格的物品。

抓耳挠腮后，他出了个下策。

这个下策，也让他在年末时，得到了太子孙登的召见。

这位以性情温和著称的太子，在东宫私下召见他时，委婉地说道：“吕中书，陛下设典校郎是为整肃吏治，但若过于苛责，恐失百官之心。前日你核查朱校尉的文书，连其家仆的月钱都要盘问，未免太过了。”

吕壹却只是躬身回道：“太子殿下，臣是按陛下旨意行事，‘举罪纠奸，纤介必闻’，不敢有丝毫懈怠。您应该也知道，陛下向来支持‘后果严重，才能让人犯事前多有顾虑。’我若是不出此下策，他们就会以为有空子可以钻。”

太子凝视着他的眼睛，许久后轻轻叹气：“父皇年纪大了，心思难测。你这般锋芒太露，恐惹祸上身。你下去吧。”

4，

权力可以是甜酒，也可以是毒酒。

区别在于得到它的人，能不能将其驯服。

在那之后，吕壹又接连检举了好几位江东士族的门客。

这一下，被江东派压抑多年的人们立刻上杆子攀附了上来，俨然将他看做了能够帮助他们的领袖。

有人在下朝时靠近吕壹，故作不经意地道了句“吕中书若是下朝后顺路，可以去趟道口。”

有人打着拜年的名义，蹲在吕壹的家门口，吕壹一出门或一回家，东西就往地上一放，只留下一抹衣角。

有人热情地说：“吕中书，听说你也是童中书的门生，我也是，对了，最近我们几个童中书的门生准备办个宴会，你要不要一起参加？”

有人派自己的小吏到他面前哭，说“如果不给您送点，我家老爷要罚我挨板子，我家老爷说了，这些钱必须给您花掉。”

有人不直接找他，而是去寻找秦博在内的其他中书，他告诉他“除了你，大家都参加了”，或是他对他说“就差你了”，兜了一圈后所有人都被糊弄过去，再到吕壹面前问“吕中书，听说你们中书省今晚有夜宴，玩得开心啊。”看似与此人无关，吃完才知道夜宴是此人买单，连同厨师都是此人所安排。

……

起初吕壹还能拒绝，但他毕竟是从低阶小吏一跃成为典校郎，又是孤儿出身，好不容易才存够钱娶妻生子，没有世家大族的背景。更无法完美又强硬地面对那些以各种理由巴结上来的人。

只要他让那些人得逞了一次，他就无法再次拒绝。

“你收了他家的礼物，为什么不收我的？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尽管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但当他闭上眼睛时，却从会幻听这句话，回过神时，他已经和前任典校郎一样了。

满身污秽无从清洗。

那晚，帝王突然召见了他，和之前一样，推来了一杯米酒，道：“有人向我告发，说‘典校郎权过重，恐侵百官之权’？”

吕壹的心里咯噔一声，快速思考如何为自己洗脱嫌疑，脑海中想了无数个可以妥协责任的人和好几个可能告发自己的人。

但帝王却只是在看见他僵在原地的动作数秒后，突然笑起来：“紧张什么，那些人告发你，说明你动了他们的利益。当年我兄长平定江东，杀伐过重以至于遭人报复。所以我为了守江东，向这些士族大家妥协了不少事情。如今以吴郡四大家族为首，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再不让他们收敛些，这江东还要不要姓‘孙’了？”

他忽然倾身向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从今日起，凡你查得的隐情，也均可直接密奏于我。你不仅要查，还要狠狠狠狠查，我要知道，这些世家大族藏着多少欺君罔上的勾当。”

帝王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只是那笑在此刻，却令人不寒而栗。

“对了，元贞，灭火的时候，注意不要引火上身哦。”

吕壹深深地向着帝王鞠躬时，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臣领旨。”

个人篇（吕壹篇）：污秽满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