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潘太常。”吕壹习惯性地笑了笑，“当时黄门侍郎谢厷曾在言谈间问我，‘顾公的事怎样了？如果他被罢免职位，谁将接替他？该不会是潘太常吧？’我原本没想回答他，我明白他是在为您说情，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思考过后，我不得不同意了他的说法。谢侍郎又说，‘潘太常常对您切齿痛恨，只是相距遥远对您没有办法而已。他今天接替顾公，恐怕明天就会拿您开刀。’我被他说服了，所以，取消了指控，这件事就是这么简单。”

“那还真是要感谢潘太常。”顾雍发出了和和蔼的老人听晚辈说故事一样的笑声，“他确实是个刚烈之人。”

“当初，重安县长陈留人舒燮犯罪入狱。”吕壹突然说，“潘太常与他不和，想用法律治他于死地。你们知道吗？当时议论的人多为舒燮说情，但潘太常依然不肯放过。知道孙邻说，‘舒伯膺兄弟抢着赴死，天下人都认为他们有义气、为佳话。舒仲膺过去又有侍奉我国的情谊。如今您杀害他们的子弟，如果天下一统，君王北巡，中原士人问到舒仲膺后嗣的情况，回答说是潘承明杀死了他，您该怎么办？’潘太常这才打消杀死舒燮的念头，舒燮因此而得救。”

“你提这个做什么？”怀叙忍不住皱着眉头询问。

“刚烈正直如潘太常，都有想要仗势处理私情的时候，”吕壹说，“你们又怎么知道，其他被我纠举之人真的无罪呢？”

顾雍沉思了一会儿后，从他的诡辩中找到问题：“你说的对，或许一开始，你确实如此，但你能保证，你这几年以来的每一次纠举都是证据确凿的真相吗？”

吕壹一下子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在吴国，因为孙权自己都无法完全公正地处理每一个犯罪的臣子，所以这样有“瑕疵”的臣子有很多。若是吕壹真的从头到尾都只举报有罪之人，或许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我想，你一开始举荐的确实都是有罪之臣，也因此得到了陛下的奖赏，于是尝到了甜头的你，开始不断地寻找更多的罪名，大罪查不到之后，就开始连细微的小事都开始上报。因为你说的虽然都是琐事，但也都有道理，所以陛下没有阻止你。在此期间，因为太多人被你举报、受到惩罚，你体会到了权力的快乐，于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顾雍的言辞依旧温和，“最终做出了诬陷诋毁、诽谤大臣，排斥陷害无辜之人的事情。”

“......”吕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去看顾雍的眼睛。

“你需要我遣散其他人，我们单独聊聊吗？”

“不，没事。”吕壹收起了笑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了往日的锐气，“我会承认的。”

接下来不过是将李衡先前整理的事情，重新与吕壹核对了一次。

他的转变大概如顾雍推测的那样，出身贫寒，所以没有字，入仕后自己给自己起了字，曾经无权无势，却意外得到了赏识，渐渐在权力中迷失了自己，以至于今日。

整个流程差不多就是顾雍点出一个个事情的始末，吕壹在旁边点头或是回答“是，确有此事”，除此之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话少到与往日的形象截然不同。

“......谢谢配合。”顾雍从凳子上缓缓地站起身，临走时，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吕壹却只是叩下头，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