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孙权在钓台上喝得酩酊大醉时,张昭只是沉默着放下了酒杯,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宴席。
起身时,孙权还在大喊着:“都不许睡!都醒来!孤没有睡!你们也不行!”
张昭很确定孙权见自己许久未归,定会派人来接,便没有走远,仅仅只是坐在自己的马车中。
车夫扭过头,刚道了句:“老爷,这么早结束了?”见主子一脸阴沉,便瘪瘪嘴,将头顶的草帽一盖,双臂撑着双腿,曲膝坐在马车边。
张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看向头顶的月亮。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孙权醉后抱着侍中大唱吴中小曲的模样时,竟有些恍惚,就好像孙权在酒里回到了少年时,而他也在少年时的孙权身上,想起了自己逝去几十年的至交好友。
1,
那一天,孙权失去了他的长兄。
而张昭,也失去了自己的挚友。
汉末天下大乱,徐州一带士人百姓大多前往扬州地区避难,张昭也在南渡长江的人群中。
而他到达曲阿的第三天,家里的东西还没搬完,就见外出采买的随从拿着份名刺跑来,开口便是:“老爷,有个自称是孙策、孙伯符的小将军想见您。”
“孙策?”
张昭自然不认识什么孙策,和姓孙的人家也没什么交集,他接过名刺,上面赫然写着其归属袁术麾下。
“让他回去。”张昭归还名刺,“袁术是什么良主?和陶谦半斤八两。能追随袁术,怕不是自己也没眼光。”
于是站在张家院门口、抱着身上绑着蝴蝶结、还在活蹦乱跳的野鸡的俊美少年郎,没能等到一句“有请。”就被归还名刺、关在大门外,吃了一嘴闭门羹。
本以为这件事只会是个插曲,没想到过了两天,少年郎又回来了。这一次,除了“袁术的麾下”的名刺外,还多了一份“庐江周氏的朋友”的引荐信和新的名刺。
……袁术非良人,但庐江周氏的面子得给。
“行,让他进来吧。”
“想必您便是大名鼎鼎的张公吧。”闻声出现的是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郎,手里提着一只鸡和一只鸭,进了门便十分热情地把鸡鸭往张昭的随从手里塞,“刚抓的,新鲜的。”
“大名鼎鼎算不上,孙郎特地来找我,是有何事?”
出于礼貌,也出于对“庐江周氏”的尊重,张昭并没有因少年的行为表现出不满。
“我说话比较直接,还请张公见谅。”少年郎倒是很有自觉,“张公是否觉得当今天下大乱,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久闻张公大名,想请问张公,若是眼前摆着一个机会,能让您展示自己的能力,您是否愿意一听?”
于是这位少年郎又被“请”出了张家大门。
送客回来,随从指指放在门边的鸡鸭,问:“老爷,那他送的这两只鸟,要还回去吗?”
张昭低头盯着那两只被五花大绑的鸟类,那两只鸟类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回望着他。
“找个笼子关起来,省的过两天那小子来的时候,以为我收了他的礼。”
“您怎么知道他还会来?”
随从其实想问“既然不想被认为收礼,为什么不追出去还给人家。”
“你自己看看他还在附近吗?”张昭冷哼一声,不再解释。
随从不解,好奇地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眼底闪烁着惊奇:“他真不见了。但这是为什么?”
“死小子故意的。”
果然,三天后,孙策又来了,这一次,他直接带来了一只大雁,走在街道上时,不断有人家窃窃私语,小声好奇着,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女郎能得到如此漂亮的少年郎。
嗯,不是女郎,是三十多岁、严肃端庄的男人。
“张公,一点心意。”
“你想好怎么说了?”
“是,回去之后,我就狠狠反思了自己。”孙策坐上张家的软垫时,小声惊呼了声,见张昭还在盯着自己,才轻松咳嗽端正态度,“先前确实是我冒犯了。孙某三番两次前来,是因现在天下局势混乱,到处是贼党,孙某想为陛下讨伐那些谋逆势力,但孙某只会打仗,治理地方、安抚士族、处理文书等内政事务完全不擅长。所以想请先生协助。”
“为何是我。”
“您是徐州彭城名士,博览众书,识大体、懂分寸,更懂民心。孙某只是一介草莽,很容易说错话办错事,需要有个像您一样的人随时指教才能立足一方。”
“你现在只是袁术麾下的一员,凭什么谈立足。”
“孙某现在只是一员小将,但孙某也知道袁术并非良主。孙某想要让百姓安稳种地、让苍生不再挨饿。先生也知道北方战乱,若是不尽快联合江东各地士族的力量,北方的战乱只会一路南移,先是荆州,再是扬州,最后连交州都不再太平。
“只是孙某想要平定各方,就注定会与各方结怨,所以孙某需要先生的帮助。
“先生博通古今,定懂怎么让士族归心、百姓安居。我要的不是抢地盘,定江东,将来凭长江天险,再图匡辅汉室。先生若肯来,这江东的内政全凭先生做主,孙某若有半分猜忌,天打雷劈!”
张昭终于看向孙策的眼睛:“如果我劝你休战养民,你肯停兵?如果我劝你与亲族决裂,你肯信我?”
“我信!先生若说休战,我便练兵囤粮;先生若让我与亲族决裂,定是这亲族做了谋逆通敌之事,我凭什么不信?孙某愚笨,全仰赖先生了。”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张昭点头的第二天,孙策就拉着他去拜见了母亲吴夫人,第三天就把张昭推到自己的部曲面前,大声表示“以后内务全听张公的!”。
第四天,张昭让厨子把孙策送来的鸡鸭杀了,在家中宴请了孙策和他的家里人。
宴席上,有个小鬼盯着鸡腿流口水。
孙策看见小鬼的模样,爽朗地大笑着,将张昭分给自己的鸡腿放进了小鬼的碗里。
孙权,就是这个小鬼。
2,
孙策说全权托付,他是真的全权托付。
上到对外文书,下到两支小队为一处宿营地打起来要评理,左到军饷粮草分配,右到出征时粪坑满了要谁去哪里挖新的......
这些事情全部由张昭安排。
甚至心很大的把随军出征攒军功的弟弟们的教育,也一起托付给了他。
每天在心里骂上一万句“这种事情为什么归我管”。
到最后孙策也看出张昭的怨气逐渐积攒,又给他派了好几个帮手,这些事情才渐渐走上正轨。
直到,袁术派孙策攻打庐江。
“子布,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那晚,孙策踌躇不安地扣响张昭的屋门,原本已经准备入睡的男人被迫从床榻上起身。
即使是在深夜,即使已经准备入睡,及时客人就在门口,这位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是坚持以最快的速度换上接待客人的衣物,一切准备就绪才拉开房门迎接。
烛光照亮卧室,张昭的随从打着哈欠将水端到两人面前的案几上,离开时顺手关上了门。
“你最好发誓这件事非常着急,等不到明天天亮。”
“……要不你先喝口茶?”
看来这件事并没有急到非要今晚就说。
结合张昭这些日子对孙策的了解,大概就是那些他憋不到第二天在做的事情。
见张昭目露“凶光”,孙策尴尬地抿了口水,避开其目光,看向窗外,道:“袁术派的使者今天早上到了,叫我去打庐江。”
张昭的手没动,依然怀揣在胸前,淡淡地“嗯”了一声。
“袁术承诺我,若是我能打下来,这庐江太守的太守印便会归我。我想着,庐江是江东门户,若想今后在江东站稳脚跟,不如就借着这个名义。”
孙策收回眼眸,语气里带着些刻意的轻快,刻意到有些小心翼翼,完全没有他往日里的那番潇洒肆意。
“和我绕什么弯子,你不就是想要那个太守印吗?”
张昭冷哼一声,倒是让对面那张好看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的尴尬。
“这不是怕你反对嘛。”孙策这才说出自己的来意,“子布自徐州逃难而来,见了不少生灵涂炭之景,而我一旦接下这个任命,便要和曹操攻打徐州一样去攻打庐江,势必将造成大量伤亡,更有可能导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这与我之前承诺给你的事情相悖。”
“我在你心中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吗?”
“怎么可能!”孙策立刻出声反驳,意识到声音过大后,又刻意地放轻声音,“虽然我和庐江太守陆康有些矛盾,但我们的矛盾没有深到我非要杀死他不可,我知道他是个善人,在他的治理下庐江暂且算得上一片安生之地。此前袁术许我九江太守,转头就给了他的亲信,我不能再错过这次的庐江太守。”
张昭听明白了。
眼前这小子想借此机会把庐江拿了,然后顺势去攻取占领江东各地,但怕他张昭反对。
估计因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骚扰了妻子好几次后,被妻子赶到了他这里。
他重重地叹气,随后道:“伯符,庐江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处境,就算你今天不打,明天也会有人打,躲不掉。
“何况你现在还在袁术麾下,没有能够决定自己打或不打的权力。
“我并非要你一味避战。打仗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真正的根基不是城池,而是百姓。
“庐江若打起来,陆康麾下将士死守,百姓要逃到哪里去?
“所以若真要打,拿到庐江后,先让百姓回田耕种,再派文书去安抚当地士族,决不能拖延。特别是陆氏,陆太守是陆氏一族族长,此次攻打,陆氏定会全力以赴,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们一族甚至可能因这场仗覆灭。
“所以你也做好了被陆氏一族的幸存者们迁怒怨恨终身的准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