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孙策的眼底里倒映着烛火的光芒,闪闪亮亮,“我非常清楚。”
张昭凝视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的场景,再一次叹出绵长的气:“拿下庐江后,记得把庐江的户籍造册送来,我帮你理一理,将来征税纳粮,才好心里有数。”
“得嘞,”少年郎露出明媚的笑脸,“等我当了太守,你还是我的长史,我还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你!”
……
只可惜,庐江耗时两年,打下来了,可袁术,正如他做过一次的那样,再一次地从孙策的手中拿走了这座城。
消息传到孙策军中的那天夜里,孙策原本在准备犒劳兄弟们。
张昭拿着整理好的军报进入时,那个少年正一个人蹲在屋子的角落中,少年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盯着地面的一点。
直到张昭的影子盖住他,他才深深地吸气又叹气,最后从地上站起:“没事,我早就知道袁术是什么人,不管怎么说,饭还是得吃,弟兄们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今天,先吃饭吧。酒水的钱,从我的账里出。”
“接下来去哪?”
“去吴。”
3,
孙策去世的那一晚,孙策家人们都在痛哭,被托孤给张昭的那小子更哭得泣不成声。
张昭的耳畔里还回响着孙策死前的那句“我弟要是没用,你可取而代之。”
那小子真是到死都在耍滑头。
说不难过是假的,自孙策邀请后,张昭作为孙策的长史,可以说陪同他走过无数场战役,也为他处理过无数份文书。
处理到最后,那些士大夫都将他看成了真正的领袖而竭尽吹捧。张昭自觉不妥而从外说过,也不知道孙策是从哪里得知的。
得知后那少年郎却非常高兴,大笑着说:“以往管仲辅佐齐桓公,大家开口仲父,闭口仲父。最后齐桓公不还是成为了春秋霸主之宗。现在我重用贤能的子布,难道不是在说,我也迟早能建立功名吗?”
当时的张昭还很嫌弃地把孙策推开:“别凑过来,热不热啊。”
现在不用推,孙策就不会再靠近了。
“……唉。”
张昭并非孙策家人,不需要为其守灵,但躺在床上,他也无法入眠,就好像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孙策濒死之时的模样。
辗转反侧后,他坐起身,开始整理前一日没有处理完的文书。
直到太阳升起,他才再次返回孙家。
若是停下来就会痛苦,那就忙起来,忙到无暇分心去回忆,忙到有一天再次回想起这件事时,能够心如止水。
4,
话是这么说,但孙权这孩子实在是,太难带了。
啥也不懂的时候还乖乖的,最任性的事情也不过是想把陆氏代理族长的妻子留在身边,可以说言听计从到了没有脾气的程度,所以,当孙权给了她个虚职的“兰台令史”时,哪怕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张昭也没有反对。
毕竟,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偏偏孙策一死,打下的江山仅存一处稳定,剩下的全都趁机叛乱,所有的事情堆上来时,这个孩子需要新的精神支柱。
“张公,我想娶她。你学问多,有什么好主意吗?”
但想娶他人之妻就不对了吧!
张昭觉得三叉神经有点痛。
“仲谋,她若只是妾,倒是不违反伦理,但她是妻,你就不该有这种想法。”
本意是劝孙权,却不知道为什么给孙权打开了新的思路。
于是没过多久,张昭就在某天早晨听说了孙权要纳妾的事情。
没错,对象就是她。
谁教的这孩子纳妾就可以不需要征求旁人的同意的!谁教的!
不仅是钻纳妾的空子的事情,连打猎这种坏习惯也在江东渐渐稳定后冒了出来,打点野鸡野鸭什么的就算了——虽然张昭也不赞同把珍贵的武器用在打猎上,还打猛兽!还喜欢打老虎!
“至尊,您是君主,您不能总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啊!”
“嗯嗯,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就是下次注意不要被发现吗!
还有处理公务分配事务,要不是孙权是孙策的弟弟,要不是孙策把这小鬼托付给他张昭了,他就辞官回家养老了!
“张公,至尊他还是很好的,您看,他的妻妾数和宫女数加起来,放眼古今都属于稀少,宫女到了年纪,愿意出去的就送出宫,愿意留下的,也允许留下,给做工的银钱非常充足,给自己花的钱很少。
“不好女色,不好富贵,属官们只要不耽误他的事情,他批阅奏折的速度都很快,更不会擅自发挥给别人的事务添麻烦,只是喜欢打猎而已。
“您就原谅他吧。”
“……孙仲谋那小子让你来的吧。”
对面的诸葛瑾立刻耸耸肩。
“子瑜啊,你作为长史,需要辅佐至尊。辅佐!不是收拾烂摊子!”张昭手指戳案几,语气急切,“我跟他说了多少次,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天下未定还玩物!他拿我当回事了吗!”
“您说得对,我回去说说他。”
“还有女人!选妃?选妃!他皮痒了是吧!”提到这事儿张昭更火大了,“跟我说什么是给宗室选、给养子们选,我才同意!结果呢!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新台之丑?(1)”
“您说得对,我回去说说他。”
“还有神女造势,国舅都和我倒苦水了!他孙仲谋想称帝,我们给他提了那么多好办法,他非要加个什么神女皇后,咋的,就这么想封妾为后呢?封就算了,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不要把路走那么死,把朝旭推到‘神女’高台上,她要是拒绝了呢?要是她走了呢?她本来就是陆氏的妻子,就不怕那些本地士族哪天也用这个身份结党营私?”
“您说得对,我回去说说他。”
张昭陈词激昂,诸葛瑾安静如兔。
待到张昭气消了,诸葛瑾也轻轻松了口气,找了个借口溜走。
这样的日子每隔几个月就在上演。
一旦顶上是孙权这种人,底下的将领们也都多少沾点。
张昭每日头疼,直到性情比自己还激烈的潘濬加入,陆议又用一场夷陵大火名震天下,张昭才终于看到了东吴未来内政的希望。
“伯符,你弟,我真的教不动了。”张昭无数次地对天长叹。
而每次说完,头顶的星星都会快速地眨一下,而晚风也会轻轻吹动草木,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
5,
……
“张公,陛下请您回去。”
张昭回过头,是孙权的大舅子。
“他可知错?”
“……我不太清楚。”孙权的大舅子一边说一边摇头。
看来孙权没有认错。
张昭沉沉地叹气。
孙策将弟弟托付给自己,那自己这个做兄弟的,就有义务培养这个“最开始只会盯着鸡腿流口水”的小鬼。
酒味越来越浓,最终逼得张昭紧锁眉头。
“张公!”孙权醉醺醺地,但看得出他还有意识,“大家一起喝酒多开心啊,您可别不识趣哦!”
果然,丝毫没有知错。
“……当年商纣王造糟山酒池而彻夜畅饮,他也觉得只是作乐,并不认为是坏事。(2)”张昭神情肃穆,“你的史书是我教的,如果没想起来,我不介意在这里重新和你讲一遍这个典故。”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周遭陪酒的大小官吏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孙权迷离的眼睛渐渐恢复冷静,他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但半晌也没有发出声音。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才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张公发话了,今晚不喝了。”
听起来不像是被说服,更像是没办法发作,索性草草收场。
“陛下您能明白便好。”
这小鬼,就算年纪比他哥都大了,心态上也还是个小鬼,最多就是看见别人有鸡腿,自己会想办法抢来吃罢了。
至于他的那位妻子……
想起那位跑到自由自在跑到西陵几年不回的兰台,张昭又开始头疼了。
这对倒霉夫妻没了他可怎么办啊。
个人篇(张昭篇):鸡与鸭与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