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承认了，“未央为了改变未来，回溯了多少次世界，我就看你走上这条路多少次。”

“未央，啊，果果吗？”

不知道为什么，诸葛亮本不该知道这件事，可就在这个瞬间，他的领悟力飞速提高，想来或许也是黄月英偷偷用了仙术。

“未央本想回溯出一个能救下所有人的世界，但她最终发现，不管如何回溯，总有无数无法改变的命运，除了她绝对要保住的人外，剩下的人……”黄月英轻轻地摇头，“说来，最初的世界里，你和她并没有故事。我都有点后悔了。”

“……”

“成了仙人，我才能得到改变你的机会，我才能在无数次回溯中保留记忆。

“但是成了仙人，我有了上一次人生的记忆后，再看着你一步步走入深渊，就太痛苦了，所以，我逃了，从你的身边逃了。”

诸葛亮想说些什么时，屋外传来了侍从的轻声提醒：“丞相，到用药的时间了。”

.....

服用了汤药，诸葛亮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件差一点就完成的婚服，一阵恍惚。

他突然不记得自己刚才在和谁说话，可刚才这屋子里除了他，哪里还有别人呢？

“丞相，丞相？”

费祎两次出声，才将诸葛亮从恍惚中拉回。

“抱歉，刚才说到哪里了？”

“……成都有桑八百株。”

是了。他趁着午时休息叫来费祎，是为了口述《遗表》。

“……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臣身在外，别无调度，随时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盈财，以负陛下也......”

4，

下午。

或许是回光返照，诸葛亮突然有了力气，在侍卫的搀扶下，他居然能起床行走。

在他的要求下，侍卫们扶着他在附近散步，经过军中训练的地方时，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演武动作，让他停下观望许久。

“丞相，您，还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诸葛亮刚开口说了些关于屯田、关于民生、关于北伐的事情，却又缓缓摇头，道：“这些事情白天都和你们说过了吧。”

“是。”

“那就不用再说了。再陪我走走吧。”

路过一处小溪时，溪水里的鱼儿正扭着身体前进，秋风忽然袭来，吹得头顶的树叶窸窣作响。

他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和侍卫们补充了一些撤军时的要求。

正说着，脚边突然传来小猫的叫声。

低头看去，不知是哪户渭水人家养的小猫穿过侍卫们来到他的脚边，亲昵地用脑袋去蹭他的裤腿。

诸葛亮想起了她。

“说起来，以前给内人做过不少吃的，唯独葱拌炙鸭一直没给她做过，益州物产丰富，但大葱只有我的家乡才有。本想等天下一统后，带着她去一趟我的老家，给她做真正的葱拌炙鸭。”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去抚摸那只小猫的下巴，小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心满意足的声音后，又一个打滚，将肚子露给他。

“你也认识她吗？你是来替她跟我告别的吗？”

5，

夜晚。

诸葛亮快要看不见床榻前的人时，耳朵里飘入一个如同少女般清脆的声音。

“孔明！你老是不好好吃饭！以后一定会出问题！我就在这里盯着你吃！”

这个声音，是你吗？

另一个世界里的你吗？

诸葛亮想要去聆听，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旦追着声音过去，恐怕再也无法回来。

于是，他犹豫了，可他的意识却像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一般，一点点的向空中飘去，而那个声音，也开始变得频繁。

实际上，自他开始忙于北伐开始，就很久没有听她的声音了。

“我也不能每天到点了就跑来你这里盯着你吃饭，你干脆给我个侍中的身份得了，这样我也方便些。”

“我给你做了个枕头，别嫌丑，你贱内就这水平。”

“北伐北伐，整天就知道北伐，也不着家，我倒是没事，就是小瞻整天住在皇宫里也不是事。”

“唉，你有注意到咱女儿和你那司马吗？”

“你说咱女儿和那个魏国投奔过来的男孩子也......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脚踏两条船。”

“什么叫女儿高兴就好，你这当爹的不能这么溺爱孩子。”

人将死之时，先失去的是视觉，其次是听觉。

诸葛亮本以为当耳畔里的声音消失时，自己就不会再产生任何变化。

没想到，眼前却再次亮了起来。

自己还在房间里，只是周围的人无一不在哭泣，回首看去，自己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床上。

自己的身体？

“阿翁。”

“果果，我这是死了吗？”

“我想是的。”

“你来接我了？”

“其实还有人想来，但她觉得不太合适。”诸葛果摇摇头，“虽然我不能为了阿翁回溯时间，但我可以为阿翁实现一个愿望——只要我能做到。阿翁有什么，没有来得及实现的事情吗？”

其实遗憾有很多，没有北伐成功匡扶汉室，没有见到诸葛瞻长大，没有......

只是，当他仔细去思考，又觉得那些事情自己已经竭尽全力，也已经在《遗表》中留下了足够多的信息，至于诸葛瞻，诸葛亮相信刘禅会帮他抚养的。

唯一没来得及做完、又没有办法交代给别人去做的事情嘛......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那件未完成的婚服上。

“我想去见你母亲。”他说，“我答应过她，这次回去，就为她在益州举办婚礼，我食言了，我想去和她道歉。”

“......阿翁想不想在她的梦中，为她完成这场婚礼？”诸葛果抬手指向军帐外，“我送你。”

帐外，正是夜深人静时，忽然，在漆黑的郊野山林中开始出现无数亮光，那些光点越飘越高，在他的面前铺成了一条路。

“别担心，只有我们能看见。”诸葛果解释道，“走上这条由孔明灯做成的桥，你便能到我娘的梦中。”

“谢谢。”

“别客气，阿翁。”

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在军帐中哭泣的将领手下们，小声道了声“汉国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踏上那座孔明灯做的桥，一盏盏孔明灯便化成了一道道流星，流星划过天空，滑向大地，唯有一盏格外明亮的灯逆着落下的方向，奔向吴地。

个人篇（诸葛亮篇之八）：孔明灯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