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汉军都知道，他们的丞相病得很重，重到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去世。
于是自夏末开始，丞相就开始制定退军路线，但是丞相并没有因此就露出破绽，甚至在面对司马懿期间，还很有兴致地手工缝制女装。
有人私下猜测是要送去给司马懿羞辱对付的，也有人神秘兮兮地说，丞相出发之前还在谋划娶妻的事情，说不定是见缝插针给妻子做的。
每当说到这里，所有人都会默契的沉默，然后转移话题。
谁都知道，或许，那位妻子再也等不到她的夫婿回家了。
1，
早晨。
诸葛亮睡醒了，老实说，他其实没什么睡意，说是睡着，更像是在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恍惚间便来到了早晨。
引入眼帘的，是他快要缝好的、想要在再次娶她时的婚服，只剩下最后一点了，他很快就能完成了。
得完成才行。
……可是，完成了又能怎么样呢？若是不出意外，她大概——
“丞相。”守在屋外的费祎听见了动静，快步入内时，一眼便看见诸葛亮支着病重的身体想要坐起，他快步上前，让自己的身体成为对方的支柱，“要吃早饭吗？”
只见这位病重之人摇头又点头，道了声：“好。”
诸葛亮分明听见旁边的男人抽泣了一声，他扭头看去时，费祎正用力地一吸鼻子，泪光闪烁。
“我不是说要吃饭吗？怎么哭了？”
“丞相，不，我只是——我去给您拿。”
费祎离开了。
诸葛亮靠着床榻，他知道费祎想说什么。
“您好久吃不下东西了。”
“所以您好久都会为了节省粮食，让我们少准备些。”
“……所以，您突然想吃了……”
诸葛亮隐约能知道，自己的大限或许就是这两天，比起饿着肚子，还是吃饱了再上路吧。
这点任性，希望他们不会介意。
费祎的动作很快，但诸葛亮的意志力更惊人，粥到来时，诸葛亮已经坐在往日工作的案几前，一日往常那般开始阅读前一日送来的军报。
“丞相，粥。”
“好，我这就喝。”
诸葛亮破天荒地没有说“我看完就吃”，也没有“一边吃一边看”，而是很认真地放下军报，在案几上腾出一块空间，细细地深嗅粥的香气后，才将粥凑到嘴边，缓缓地让粥的热流流向喉咙，落入胃中。
其实，他已经只要一口就够了。
但是今天是例外。
他慢慢地喝着，就算第二口开始会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在慢慢地咽着。
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
他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吃饭了。
旁边的费祎已经控制不住眼泪，眼泪在军报上晕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圈。
“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我知道，我知道。呜。”
“你这么爱哭，我怎么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诸葛亮本意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那个泪腺不高的男人哭得更厉害了。
太阳渐渐升高，空空的碗搁置在一旁。
丞相长史杨仪、司马费祎端坐在两侧，比起好不容易才控制眼泪的费祎，杨仪倒是还有力气逗逗年轻人：“文伟，你要是再哭，丞相在路上都得回头看你两眼。”
“说得好，到时候我就一步三回头，看看文伟在做什么？有没有在认真做事？有没有把大家带回家？”
结果那个男人哭得更狼狈了。
“年轻人。”
“年轻人。”
诸葛亮看向杨仪，实际上，杨仪也是一副苦瓜脸，从第一次北伐开始便随行左右的丞相长史，论感情，绝不会比费祎少，只是看多了生死后，多少学会了“不要提前悲伤”。
“威公，你先来吧，从粮草运转开始说吧。昨日的粮草有顺利送达吗？木牛流马的运作怎么样？我想想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
杨仪从公文中拿出自己前一日的报告，推到诸葛亮面前，和曾经的每一天一样，对着写好的军报讲述需要汇报的内容。
诸葛亮也和以往一样，对军报中的内容提出疑问，又提出建议。
一如往常。
待到这一侧结束后，费祎好像也终于收住了眼泪，吸着鼻子开始汇报前线军营的调度。
渭水南岸各营垒的布防细节，北原营寨的加固……
忽略说话人红红的眼睛的话，这段汇报也一如往常。
2，
中午。
侍从送来了五丈原附近的屯田的近况。
诸葛亮让另一侍卫去通知费祎等下进来后，便开始听汇报。
此时的诸葛亮已经没办法坐在案前了，胃部的疼痛突然发作，甚至于扩散到后背，他不得不被送回床榻上，垫着枕头听侍从阅读尽快。
魏国面对南边两国的进攻的惯用手段是“坚壁不战”，打持久战。这次也是一样，所以就地屯田非常重要，确保屯田兵不受惊扰也是如此。
可他听着听着，突然觉得侍卫的声音不太对。
“你来了。”
“……听出来了？”
“侍卫”停下了念诵的动作，抬头时，黑发的颜色变淡了，黑色的眸子里满溢悲伤。
“我想你也会来。”
“只要你说你放弃，我立刻叫寒华进来。”
黄月英放下军报，坐到他的床边：“伯松的寿命原本在几年前就走到尽头了。但是他接受了‘此生再也不正大光明地走进人间’，于是寒华以仙术为他续命，别说几年了，他甚至可以再活几十年，直到普通人的寿命极限。
“只要你也一样，只要你放弃北伐，放弃成为‘诸葛孔明’。我们就能救你。”
她的声音听来也快要哭了。
和费祎不同，她是仙人，大约是真的直到他寿命将至。
“放弃吧，孔明。
“你不是还想重新和她完婚吗？婚服都快做完了。我知道你连婚房和婚礼的物品都提前让家里人准备了。
“小瞻呢？小瞻还是个孩子，他本就没有母亲，现在又没有父亲，他该怎么办？
“理想、信念、执着，真的比生命还重要吗？”
“……”诸葛亮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长长地沉默后，才叹气道，“你从我出山之前，就知道今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