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那一天,在他们准备离去的那一天,马车将行时,她的声音突然从马车外传来:“孔明!”
反应过来时,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阳光照在那人的身上,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逆着光先一步钻进马车,光中,她一咬牙,道:“我和小延跟你走!”
这是,朝旭与陆议分居多年未有联系,又秉持操守没有与孙权展开任何故事,却仍然在赤壁之后,被孙权赐婚给了诸葛亮,而她也在大婚之日后,毅然决然与他同行的世界。
1,
诸葛亮本以为习惯了吴地生活的她会收不了在荆州的日子,但她什么也没说,反而很快适应了繁忙的日子。
而被她带来的孩子更是如此,不足十岁的孩子举不起武器,却能帮着她将文书归类整理得井井有条。一口一个“阿翁”叫得欢,丝毫没有继子对继父的别扭。
“我就没见过几次我爹,阿娘说谁是阿翁,谁就是我阿翁!”小小的人儿,昂首挺胸。
后来,诸葛果在南郡出生,陆延改名诸葛乔。
再后来,入益州、占荆州,白衣渡江荆州归吴......时间飞逝,直到......
“丞相,探子回报,曹魏已派出张郃率军增援直趋街亭。”
街亭,是从关中进入陇右的咽喉要道,只要能在此地成功阻挡魏军,就能为自己平定整个陇右地区赢得宝贵时间。
而现在,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由谁去镇守街亭,以阻截张郃,保障主力进兵陇右。
眼下,赵云和邓芝正据箕谷,与郿城的大将军曹真对峙,当年刘备那一场夷陵,又损失大量益州的年轻将领。
他的目光在马谡和魏延的身上来回扫过。
一人是重点培养的聪慧的小将,一人是激进冒险善于猛攻的老将。
而守街亭需要耐性,“稳胜” 远比 “奇胜” 重要。
他似乎已经——
“——真的只有两个选择吗?”
突然,脑子里传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那声音即熟悉又亲切,鬼使神差间,诸葛亮中断了准备指派“马谡”的念头,而是顺着那个声音的指引,看向了在他旁边充当丞相长史的她。
不,街亭是要道,她从未带过兵,也不属于带兵将领。
但他有的是计策和方案,只要严格遵守,就算是她也能做到。
可是街亭非常关键,让女眷带兵太过儿戏,底下未必会听从。
“孔明,怎么了?”
忽然,在诸葛亮的脑子里反复自我对峙时,她察觉到了他的矛盾,从文书上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的那双眸子里闪烁着担忧。
......没什么可担心的,她能做到。
“朝旭,你带兵去街亭。”
......
“靠山近水安营扎寨”,“当道下寨”,牢牢控制街亭的水源,切断魏军的增援线,阻滞而非攻打。
目送她离去时,诸葛亮还在脑子里反复思考自己是否有漏交代的事情,马谡和出身魏军的将领王平为副将跟去时,似乎有些不解,但最终妥协于诸葛亮的直接任命。
军帐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诸葛亮将军情文书推到避风处时,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闯入账内:“丞相!箕谷方向传来急报,曹真派轻骑欲绕后袭扰我军粮道!”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无暇去为她担心。
诸葛亮颦眉。
箕谷是北伐军的左翼屏障,若粮道被断,赵云所部轻则陷入缺粮困境,重则可能被曹真突破防线,届时魏军便可从侧翼包抄主力。
......如果赵云带领的是主力军的话,确实存在这种风险。
此前他确实有想过魏军会尝试切断粮道,但赵云带领的是一支疑兵,曹魏必定以为赵云率领主力军攻城,所以曹真断然不可能冒险分兵去找粮道。
因为是疑兵,粮道暴露在魏军视线中的时间也非常短,大段时间都在汉国控制境内。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通知赵将军,维持原状,曹真是在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是!”
汉军出祁山后,陇右的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迅速叛魏降汉,但仍有广魏郡和陇西郡未降。
若守住街亭,必定能阻断张郃援军,陇西、广魏两郡孤立无援,必然投降,汉国可彻底掌控陇右;若街亭失守,援军进入陇右,已降三郡可能复叛,北伐将前功尽弃。
此时,魏延、吴懿等猛将正在率军攻打广魏郡,还剩下一处。
即使已经派出一路军把守,主将毕竟是个从未带过兵的女眷,用其风险远高于用马谡。
诸葛亮突然有些后悔,他到底为什么要选她,但既然决定一出,他要做的便是相信她,为她提供增援,以及......
“来人,随我进取陇西郡!”
2,
军临城下,列队架阵,叫阵劝降。
却见城门打开时,陇西太守游楚的长史马颙带一队人马于城外布阵,城墙之上,游楚本人身着甲胄立于正中,高声道:“如果你们能够阻断陇道,让东边的援军无法到达,那么一个月之内,陇西郡的官吏百姓不用你们攻打就会自动归服;但如果你们做不到,来进攻也不过是白费功夫!马长史!击鼓进军!”
一个月,并非强人所难。
但游楚会有如此判断不无道理,汉国北伐最大的短板就是“后勤运输难”,即使有木牛流马存在,从汉中到陇右依然需翻越秦岭、祁山,陆路崎岖。
而陇西郡一个月内如果得不到增援,也会被困死于城中。
一个月,对于汉国是上限,对于陇西也是上限。
陇西军队先锋军将至,长枪如林组成密密麻麻的网,汉军想要强行突破必定会遭遇重创。
“弓箭手掩护!后队变前队,撤军!”
......
城墙之上,游楚见汉军撤退,攥紧的双手终于缓缓松开,一低头才发现掌心中早已溢满汗水。
说什么列阵进攻,他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城中守兵有限,援军若是真的到不了,他必定要以身殉国。
根本没必要在此时就消耗兵力进攻。
在诸葛亮亲率大军到达之前,游楚早已召集陇西郡的官吏和百姓,立于阵前慷慨大义,道:
“我游楚不才,没本事给与诸位安稳的生活,如今蜀汉大军进入凉州,其它郡的官员和民众都已经选择向蜀军投降,我游楚是陇西太守,宁死不降,诸位若是想借机获取荣华富贵,可取下我的人头去投奔蜀军!
“若是各位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给各位出一个主意。朝廷此时已经知晓我们的情况,援军已在路上,我们可以选择坚守不出,等援军赶到,敌人就会退去。等到了那时,我们为本郡坚守义气节操,都可以获得朝廷的封赏。”
好在最后所有官吏和百姓都选择了这条路。
这时,他身旁的副将忍不住道:“太守,要不要下令追击?蜀军撤退,正是歼敌的好时机!”
游楚狠狠一瞪,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副将的头盔上:“你是不是傻?怎么当上的副将?那是谁?那是诸葛孔明!他用兵谨慎,撤军必留后手,贸然追击,恐中埋伏。我们的目的是守住陇西,而非与蜀军死拼,传令下去,严守城池,密切关注蜀军动向。”
3,
街亭。
张郃大军越来越近,她也紧张地坐立不安,每隔一会儿就要去军帐外喘口气,这举动自然引来了副将马谡的注意。
“童长史,依我看,街亭两道均为山隘,成两面夹击之势,张郃想支援必定从关口经过,我们不妨将军队移动到旁边的山崖上,到时候趁着他们经过关隘,我们就指挥大军从两侧往下进攻,必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劈竹’。”
她记得马谡,刘备去世时曾说过,马谡这个人书读得多,但是死读书,空有书中知识却缺少实际考量,但诸葛亮或许是因为自己出山前也是死读书,却依然得到重要的原因,很喜欢他。
实际上,她也奇怪为什么诸葛亮要选自己,明明那个时候,诸葛亮的目光已经落在马谡身上了。
马谡见她有所犹豫,又催促道:“童长史,您想,街亭为要道,丞相之前哪有人敢用从未带过兵的女将,您不想证明他的眼光、大获全胜吗?”
没想到,这句话反而提醒了她,她眼底的犹豫转成了冷静:“叫王副将过来,丞相临出发前交代过,王副将原属魏军,了解陇右交通,且作战稳重,若遇到紧急事务可以喊他来。”
马谡欲言又止,又想反问她为什么见到了时机不抓,又因身份无法违反,只得领命去找王平。
王平一来,马谡的架势便弱了不少。
这位将领迅速为她分析道:“眼前的局势,魏军断然不敢贸然上前,按照丞相所言,在此处安营扎寨、部署军队便可有效阻挡魏军。同时砍伐周边的树木,修建栅栏、鹿砦,实现长期坚守。”
同时,马谡也再次给出自己的意见:“我看还是去前面那处山上埋伏最为稳妥。那里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是天赐之险。况且从上打下,定让他们片甲不回。”
她并没有急于作答,而是再次看向王平,王平闻言,皱眉,语气也变得急切:“那山四面不相连,意味着一旦敌军在山下形成包围网,便能断我军汲水之道,将我军困死在山中。”
“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魏兵真要绝汲水之道,我汉兵岂不死战?我书读得多,连丞相都经常要和我详谈,倒是你一个魏军出身的在这里指指点点,难道是想给张郃当内应?”
“你!马副将!你不要欺人太甚!夫人,您莫要听他胡言!”
“什么夫人,麻烦你认真点,她现在的身份是丞相长史,是钦点的主将,你我都是副将,不妨听听丞相长史如何作答?”
她确实从未带过兵,但她相信诸葛亮。
起先马谡私下找她,她便已经想拒绝,只是顾忌自己的身份,又不好擅自决定引得马谡不快,才喊来王平,而王平的这一顿分析,更让她确定了方向。
“王副将所言即丞相临行前所交代,我相信丞相,是否要证明自己、是否按你说的做能出其不意都另说,现在,按王副将说的办。”
4,
她按照诸葛亮事先指定的计划,在街亭扎营,同时采纳王平的建议,修建栅栏、鹿砦,挖掘壕沟,控制水源。
然,天有不测风云,天降大雨数日,冲毁大量防御设备。
巧的是,这场大雨也让曹魏的骑兵无法冲锋,让张郃不敢贸然进攻采用只围不攻的方法与之对峙,围而不攻,走曹魏惯例的拖延战术。
一时间,街亭也成了做小小的“孤岛”。
原本,诸葛亮控制天水后,运往街亭的粮草从天水就近送达。但这一场大雨破坏了粮草运输道路,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修缮,这个任务,便被诸葛亮交给了工匠蒲元负责。
暴雨刚停的第二天,负责护送粮草的诸葛乔一低头就是泥泞道路。
陇山道上,负责修缮的工匠们腰间拴着麻绳,半悬在栈道朽坏处,奋力将新的木楔楔进崖壁榫眼。
“辛苦了!”诸葛乔高声喊话,“方便用点木板吗!”
“您请!”
工匠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去拿木板过来,垫在车轮下,别硬拽伤了木牛流马的机关。”
“是。”
几名小吏应声抽来摆在道路边的木板,有条不紊地前进。
也不知道阿娘怎么样了,阿翁怎么想的,竟然让阿娘去做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