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她不准备喝太多，但客人是自己叫来的，陆议又把家主位让给她坐，她多少也要客气一下。

“伯言有什么想说的吗？”

朝旭的意思是开场白，她记得孙权每次摆宴席招待部将们，都要来一段开场讲话，讲完了所有人才能动筷子。

“殿下说了算。”

“那就开饭。”

她瞥见陆瑁的小儿子陆英本想动筷子，却被旁边的姐姐陆雅狠狠瞪了一眼。

又看周围的人也还没动，她疑惑地看向陆议，陆议轻声咳嗽，又用眼神示意她，她才猛然想起这里地位最高的人是自己。

她抬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口菜，放进自己碗里，孩子们才得到了家长们的许可，如释重负地开始吃饭。

“一般不都是长辈先动筷子吗？”朝旭试图调侃，“怎么还等我呢。”

“殿下，子彰是伯言的弟弟，我和伯言是同辈，您在辈分上是伯言的族姐，您的辈分当然是最高的。”潘濬一边说，一边往碗里夹菜。

这么说也没错。

朝旭接受了这个解释。

一顿饭吃得算是其乐融融，小孩子们吃饱了就开始在底下不安分地大声聊天，叽叽喳喳地把大人们的耳朵都吵累了。

“吃饱了就出去玩。”潘濬的妻子厉声说完，“潜儿，你看着他们。”

“好的，母亲。”

朝旭很难想象性子这么像的夫妻俩，到底是怎么养出性格温和的潘潜的。结果就是晚辈桌一欢而散，孙晟坐不住，陆延不太想和陆议呆太长时间，兄妹俩一前一后就帮着潘浅带孩子去了，孙茹看看自己的夫君已经离开，餐桌上又还坐着前夫，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三两口吃完饭，也跟了上去。

最后，晚辈里只剩下潘濬的俩儿子在埋头苦吃。这事儿真的很奇妙，潘濬只比朝旭大几岁，他的儿子们却都已经结婚有子，更有趣的是，他们和陆抗是一个辈分，比陆抗小几岁的他们的孩子们，却得喊陆抗“叔叔”。

这完全是陆议与陆绩的翻版。

“对了，我最近听说，殿下想征召广陵人刘颖，没想到他装病躲征召，这件事是真的吗？真是有胆子。”

“你是说曼才那个老朋友？”朝旭停下筷子，接话道，“是有这件事。刘颖说是只想在家中研究学问，所以装病不去。没想到他弟弟零陵太守刘略去世，刘颖就去奔丧。这件事就暴露了。”

“部下很生气吧。”

“是啊，他说他当时就传令要拘捕刘颖，问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没想到曼才快马加鞭赶去告知刘颖，让他赶紧回来主动认罪。”朝旭回忆着孙权在信里给自己写的内容，“结局就是通风报信的曼才被罢免，换刘颖免去罪责。”(1)

这故事概括起来后，只让听的人唏嘘，但朝旭却认为，严畯从以前起就更喜欢做学问胜过做官，孙权想提拔他，也都被他拒绝，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家。刘颖因为严畯，不需要被惩罚也不需要被征召。从结论来说，算不得什么坏事。

当然，她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涉及到这件事情的人怎么想，她也就是在餐桌上回答一下潘濬好奇的问题而已。

“今年真的好多人去世。”潘濬摇摇头，“粮食不够就容易得病，吃得不够就更买不起药。希望明年能好起来吧。”

“我早上看到讣告，潘将军和孙将军也都去世了。”陆议深深地叹了口气，“连深受礼遇的将军们姑且如此，何况寻常百姓呢。”

说到这里，两个男人整整齐齐地传出叹息。

是的，潘璋去世了。那个让朝旭又钦佩又不满的男人去世了。为孙权立下赫赫战功的元勋又离世了一位。而他的儿子，品行恶劣，原本因为潘璋的身份得以脱罪，潘璋一死，立刻被忍无可忍的御史们举报，将其流放会稽。潘璋的妻子则留在建业，朝廷赐给她田地房屋，赐予免除赋役的细客五十户。(2)

而孙将军，指孙奂，当初接替在吕蒙夺荆州期间染病死亡的哥哥出任将军，又在攻打石阳时身先士卒，迫使高城投降。他喜欢读书人，培养了很多最后能进入朝廷做官的子弟，他的大女儿嫁给了吕范之子吕据为妻。他去世之后，其子孙承继承他的爵位，以昭武中郎将的身份接替孙奂统领兵众，兼任郡守。(3)

朝旭看到讣告时的感慨多过悲伤，熟悉她的双重身份的人越来越少了，熟悉她与孙权一路走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明年能好起来吧。”

“能吧。”潘濬自己也不信这句话，居然笑出了声音，“今年太难，我听说庐陵又叛乱了，可千万别再让我去打，三年又三年，我可剩不了几个三年了。”

他这句话刚说出口，背上就结结实实挨了自己妻子一巴掌。

“干嘛啊！”

“你是什么糟老头子吗？自己咒自己？”

“我是糟老头子你就是糟老婆娘！”

脾气相近的两人眼看就在桌子上拌起嘴来，他们的儿子们原本已经吃饱了，一听父母的动静，愣是又开始埋头吃饭。

上个月，孙权下诏恢复曲阿为云阳，丹徙改为武进。同月，庐陵的贼寇李桓、罗厉等人起兵作乱。当地官员正在想办法处理，但从这个月还没解决来看，或许到最后还是要孙权派兵去讨伐。(4)

但如果不是活不下去或是无法适应现在的生活，又怎么会叛乱呢？

朝旭感觉自己这几年总和陆议一起生活，思想也开始渐渐与他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