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持续了一整天,来访的宾客人数之多,超出朝旭的想象,连在武昌的皇子和公子们或寄来信笺或亲自到访,每个人口中的孙虑,都不太一样。
好学的、体贴的、开朗的......
等到晚上,家属的守夜时间到来,,朝旭终于得到了安静思考的时间。孙权早些时候从公务中脱身来到这里,饭菜没吃几口,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若不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言论,子智何至于此。”
“让子智跳入湖中自证清白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孙权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愤怒的情绪,就像是他已经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样,“他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这件事也很奇怪,按理说人多嘴杂,那么多人证,肯定能找出一两个愿意作证的,可一个也没出现,这么团结的情况,朝旭上一次看见,还是在暨艳案时期。
朝旭凝视着棺材里静静地躺着、已经不再有生息的孙虑。
“他才20岁。”
朝旭刚说出这句话,胸膛中的悲痛就吞没了她,她一下子发觉自己无法说出下一句话,啜泣停不下来,声音都卡在了啜泣声之后。
他才20岁啊!他才刚刚成年,才刚开始学着管理一方,才刚离开家人......
他曾经那么小,小到没有力气撑着身体坐起,只能被朝旭抱着,就好像,前几年他才刚出生,今天他就离开了。
朝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哭泣。
孙权叹息着,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顺势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从他的身上闻到他被酒掩盖的、本来的气味时,她突然没由来地想道: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孙权面前哭成这样。
孙虑没有葬在半州,而是埋在了赖乡,这个距离建业、比距离半州更近的地方。
一连好几日,朝旭和孙权都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每次翻开孙虑写的日记,朝旭就会忍不住去想:他写这个的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看到这些时又在想什么呢?
文字和图画渐渐勾勒出一个她未能完全熟悉的他。
“我不想现在看了。”朝旭合上日记,也不管孙权有没有在听,“虑儿的日记簿写了十几年,观察日记也有十几年,我想把这些留在身边,每天读一点,直到,我也死去,魂归故乡。”
只要文字还没有读完,他就还没有彻底死去。朝旭知道知道自欺欺人,但她无法不这么想。
几日后,本在武昌的太子孙登来到了赖乡,亲自通报自己的到来,还在对着公文发呆的孙权听到后,立刻召见了他。
“父皇、母后——爹,娘。”孙登的正式语句,在身后的护卫关上门的那一刻,换成了家常话的语气,朝旭也不知道自己和孙权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只知道他的眼睛颤了颤,而后伏在地上,声音还在颤抖、却竭力地保持着冷静,“子智一病不起,这是阴差阳错也是命定之事。如今北方未统一,四海都在仰首盼望父亲。上天授命陛下,陛下却按照寻常百姓人家的思路,甚至减少饮食,这并不是礼制的要求。我想到父亲与母亲的身体,就感到忧虑不安。还请爹娘为了天下,考虑孩儿的请求,保重身体。”(3)
“快起来,子高。”朝旭伸手去扶起他,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一下他,“头发都乱了。”
她抬起手,为他梳理凌乱的头发,却在下一秒,想起了孙虑,眼睛再一次红起来。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一句话:还好,至少她和孙权还有子高、兰因和日成,至少他们都还活着。现在伯松也回到她身边了,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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