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硬要说的话,其实在湖里的时候,孙虑并不觉得冷。
他只是平静地漂在那里,望着头顶的太阳,思考着明天该去往鸭食袋里补充点食物了。
至于耳边响起的侍卫们和宫女们惊慌失措的声音嘛,那并不重要。
1,
孙虑,字子智,与当今大吴太子孙登是同父同母亲兄弟,两人只差四岁,而孙虑最大的弟弟,也比自己小了十岁上下。
可以说,他的处境是皇子里最好的,也是最差的。
好的是与太子同父同母,坏的也是与太子同父同母。
“阿虑,我跟你说,昨天的隐廷尉府里可热闹了。”凌封趴在鸭栏上,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喂鸭子的孙虑聊起了前夜的事情,“有人觉得,太子殿下公务繁忙积劳成疾病倒了,过几天的阅兵去不了,会变成你去。唉,你说,你那些叔叔们都是短命的命,万一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说了,说不定你和陛下当年一样,都是‘弟承兄’——”
“——你要是这么闲,就帮我去买点小鱼回来,我的鸭子快饿死了。”
凌封挑眉,指着地上的一团团“棉花”,道:“你确定这些看起来已经有一炷香没吃饭的鸭子,快饿死了?”
孙虑正准备接话,只听凌封突然一声:“阿虑小心!”
凌封就窜了出去,看起来遇到危险的不是孙虑而是他。
“哼,没礼貌,本小姐是什么妖人吗?”
“阿封眼里,说不定确实如此。”
“你更没礼貌!”
孙虑苦笑着,径直走出鸭栏,反手关上鸭栏时,自己名义上的异母姐姐便挂到了他的肩膀上。
“子智子智,”她说,“你说,要是真有个万一……”
“没有万一,大哥的身体好得很,”孙虑阻止了孙鲁班的话,“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命呢。大哥是太子、嫡长子,深得人心,朝中众臣皆是一路看着他长大,父皇离开前,更是任命伯言和承明辅佐,而我不过是个连自己治所都没有的建昌侯,每天除了喂鸭子、听内人念叨,就是在后宫里带孩子。”
“孩子?阿和他们?”
“还有你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只见孙鲁班如同触电一样,飞快地推开孙虑,满脸通红。仿佛他刚才顺口说出的是什么情话。
“我不是孩子。”
“不是孩子,还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情况,其实更不能乱说话吗?”
孙虑抬起手,轻轻在孙鲁班的眉心一弹,随即露出温和又无奈的浅笑。
“但是,表姐弟,可以结婚。”
“你我都已经有赐婚对象,别再想这些事。”
若是有外人在场,怕是要忍不住琢磨孙鲁班口中的“表姐弟”是合意。实际上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孙虑和孙鲁班都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俩并非同父异母的亲姐弟,而是货真价实的“表姐弟”。
孙鲁班的亲生父亲,其实是宫里的总管,是皇后的哥哥、皇帝的大舅子,因为各种大人们之间的博弈和权衡,孙鲁班的母亲依然是嫔妃,总管依然是总管,孙鲁班和妹妹依然是公主。
什么都没改变。
本该如此吧。
“母后都有男宠,小妹也有,我养一个怎么了嘛。”
“养男宠养到家里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后院的隐秘小路钻回后宫中时,正巧听见宫里的宫女在偷偷聊着:“你听说那传闻了吗?”
“太子和建昌侯?”
“是呀,又不是没有先例,再说了,建昌侯从小身体就好,不怎么生病,只可惜性子更像皇后,不喜争斗……”
孙虑还没着急,孙鲁班先急了,她冷哼一声,大步迈到那俩说闲话的宫女面前,一声:“好大的胆子,在背后议论储君!扣除一个月薪水,再去领十五个板子!加起来十五个!你们自己决定各自挨多少下!”
那俩宫女颤颤巍巍地走了,孙虑才苦笑着从阴影里走出。
“真狠。”
“哼,胆子也太大了,在那么隐廷尉家里背着人念叨,现在还敢到宫里来念叨,欺人太甚!”
孙鲁班情绪激动,似乎那几板子还没解气,还想再找个机会撒气。
至于孙虑,他没有出声,只是本能地将双手揣到袖子里、怀抱在胸前,低垂着脑袋、沉思着。
2,
那天夜里,孙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是太子的亲弟弟,如果太子真的出了事,太子之位必定是他的。所以从小到大,他都在做一个人畜无害的“好孩子”。
孙虑闲下来的时候会读历史书,他记得周幽王废长立幼至周灭亡,齐桓公诸子争位至齐国衰弱,晋献公改立奚齐引发骊姬之乱……
孙虑很确定父亲知道的类似的事情比自己多,所以更会在意“长幼有序”。父亲能够“弟承兄业”并非出于本心而是意外,有父亲这个先例在,若是真有了意外,他继承太子位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换而言之,除非真的是“意外”,否则他这个次子,绝对不能考虑任何与“皇权”有关的事情。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来表态。
3,
次日,满怀心事的他揣着双臂,慢慢地穿过东宫,脚停在皇后的屋门前,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有敲门,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侧的太子的屋门前。
时间尚早,太子和太子妃均未起床,孙虑站在门口,心思沉重,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在门扉上。
就在这时,从身后刮来一阵风,风带来了栀子花的香味,回头看去,姐姐孙果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