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看着案宗上被害者的名字，隐蕃差点笑出来。

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来了。

那哪是什么说书人，那是数年前就被安置于吴国内部的间谍联络人，早在武帝多次无法攻下濡须坞的那些年，就被桓阶偷偷送进吴县的间谍。不过与隐蕃不同，他的任务是在吴国境内四处云游，以“说书人”的身份生活，并作为为数不多的联络人，不着声色为大魏的间谍提供舆论和情报。

前两年突然断了消息，本以为任务失败被抓，没想到在卷宗上所写，却是死于普通的口角纷争。

或许是因为不愿相信同僚死于如此意外，隐蕃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案宗内容，没想到真给他发现了异常。

不管是最后认罪的低级士卒，还是案宗里所写的概述，都透露着一股“诡异”。

特别是在隐蕃知道说书人的真实身份的前提下。

对了，就是这样。

隐蕃突然又笑了。

没错，说书人大约确实是任务失败被发现，却没想到抓住他的这个人与他有私仇，没有按间谍罪处理，而是自己动手解决，最后又嫁祸给了这个士兵。

至于到底是谁抓住又解私仇，暂时不去考虑。

隐蕃的下一步，便是编织一张名为“谎言”的网，将皇后狠狠困在其中。

6，

……然后事情就出了意外。

“殿下，敢问陆将军为什么会……”

“伯言与我情同手足，他也关心这件事，所以我让他来了。”

对了，先帝说过，皇后虽然好骗，但她背后站着的，没有一个是善茬，其中最需要注意的，便是对皇后献上忠心的陆议大将军。

隐蕃克制着语气和说辞，将案件娓娓道来。

全程，那个陆将军一直盯着他，盯得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脊背发凉。

不能露出破绽，绝对不行，一旦暴露就完了。

好在，他顺利的说完了。

“——但是，如果有您的旨意，您下旨要求重查、他们就可以跳过这个规则，那个被冤枉的士兵就有希望了！”带着些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急切，隐蕃强压着对旁边盯着自己的人的恐惧，装模作样道。

“我的旨意有用吗？”

皇后的脸上出现了犹豫。

于是隐蕃顺势让步，尝试以退为进。

“对不起，殿下。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有些，怎么说呢，初来乍到，总有一些想要证明自己的地方。部分人以为我是走了后门才、才坐到廷尉监的位置。毕竟我们朝廷之内靠关系进来的人并不在少数，大部分人也不过是觉得、只要我不惹什么祸，他们对我的的事情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我下发困难的任务、也不为难我，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抱歉，殿下，我应该是太心急了。”

“你——”

就在皇后即将下旨时，一道锐利的目光穿透隐蕃的身子，吓得他一激灵，皇后也在瞬间改了口：“你先回去吧。如果我有什么想法，再和你说。”

好恐怖的压迫感。

从皇后的接待室出来后，隐蕃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这就是，皇后背后的男人，皇后决策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下次得想办法绕开这男人见皇后才行。

隐蕃站在院里，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了“危机四伏”的院落。

7，

最会撒谎的人，往往把真相说得最像那么回事。

说书人案很成功，皇后信了，案件重审了，“隐蕃是皇后的人”的印象被顺利刻入那些攀附皇权的官员的脑海中。

但是他确实没想到，赶着来攀附的人，远远超出想象。

先是郝普称赞他有“王佐之才”；再有朱据将军带着礼物登门，大笑着拍他的肩膀，说着“以后还望隐廷尉多在皇后面前美言”；连曾经得到他帮助的倒霉学生都不远千里寄来信笺亲近。

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无数人需要见，应付不完的笑脸，听不完的奉承。

为了任务，他不能拒绝任何一个人，喝酒、钓鱼、投壶……

假装年轻听不懂他们话里背后的意思，转身就记下这些人的言行，判断谁能利用，谁不能碰。

“你太招摇了。”

那日，埋藏在吴境内、伪装成菜农的魏国联络人冷冷地说——他便是魏国发现说书人失联后，重新任命的间谍联络人——同时不忘将手里的菜叶装进隐蕃的菜篮子里。

“招摇，他们才会觉得我肯定不是间谍。”隐蕃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内心已经开始动摇，“哪有如此高调的间谍。最近那位有什么意思吗？”

那位，便是陛下的代称。

“没有。但你如果因为招摇暴露，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会立刻从这里离开。”

“哼。”菜农的眼睛从低处看来，带着些许阴沉，“你真的以为说书人是被私仇害死的吗？”

菜农不再说话，换上客气的笑脸，给隐蕃报了个不小的数字，末了还说了句：“武昌，都城，这个物价，正常。”

8，

世人皆知，当今太子为皇后所生，太子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虽说这个弟弟平日里性情温和，专注于自己的爱好的同时又善于结交好友，对皇位没有野心——或者说他也不敢有。

但，那又如何？

隐蕃第一次见孙虑时，孙虑还在树下逗猫，浑然不觉自己即将陷入纷争。

隐蕃耐心地等着，等到太子生病之日，便故意让陛下派来协助的亲信在宾客的宴席上说：“最近阅兵的事情听说了吗？陛下派兵去平息骚乱，本该由太子去阅兵，结果太子病倒了去不了，你们说，会不会变成建昌侯去？弟承兄业嘛。”

另一个人又接道：“呸呸呸，说什么呢？弟承兄业这种事情，可不能再来一次。”

“你说话小心点，等下传出去，咱都得死。”

隐蕃没有接话，只是满脸通红、装作大醉地提着酒壶，在宴席里转悠，逢人便来一句：“哎呀，这不是将军吗？我今天可得敬您一杯，以后还得请您多照顾！”

所有人都笑他“酒量不行”，所有人都不知道隐蕃此人，为了不喝醉，连手里的酒壶都有机关，他自己喝的全是白水，给对方喝的才全是酒。

至于脸上的红晕，不过是一些胭脂脂粉的小手段。

说书人不会只有一个。

没过几天，武昌便开始传播“孙虑要继位”的谣言。

隐蕃听说孙虑为了自证清白，跳进湖里冻得咳了半个月，心里没半点愧疚。

吴国的皇子，为了避嫌，连自己的命都能糟践。

“殿下迟早会知道是你做的。”隐蕃并不在意赵樾的提醒。

“我哪有做什么呢？我只是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没有来得及阻止，殿下能怪到哪里去？”他一笑，又拍拍赵樾的肩膀，“你答应过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其实不姓‘赵’，也不姓‘门’，而姓‘关’吧？亲爱的汉寿亭侯的小孙子？

“重审冤案还需要我，盯着那些攀附我的官员还需要我。我就像附在她身上的影子，她甩不掉。”

“……你这些话听起来，可不像什么间谍，倒像是个得不到宠爱的深闺怨夫。”

多冒昧啊。

9，

每日的生活依旧，隐蕃并不担心自己的宾客里出现“叛徒”，因为所有人都握着彼此乱说话和乱送礼的把柄。

有时也会有未曾谋面的小吏出现，但他丝毫不担心，宾客越来越多，有时晚上还会有人偷偷摸摸往门缝里塞点东西。

好消息是，魏帝低估了吴国群臣对于攀附势力的追求，坏消息是他成了“香饽饽”。

他终于知道“菜农”口中所说的“招摇”背后的意思。

而那封空白信笺，便是在某一天深夜被人塞进门缝的。

隐蕃见到空白信笺的瞬间，先是紧皱眉头，又是如释重负。

他沉沉地叹气，将空白信笺放到床底下，和他重新调查的说书人案的案宗放在一起。

空食盒，赐死。

空信笺，“你暴露了”。

10，

“早就说过太招摇会暴露，你偏要靠才学立名。现在没别的路了，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吧。”“菜农”冷哼着，将一枚不起眼的果子放进隐蕃的菜篮子里，“记住，有些人善良好骗，有些人只是看起来，而看起来好骗的人，往往才是‘猎人’。”

是了，隐蕃突然意识到，能被陛下提醒需要“多加小心”的皇帝，怎么会把视同“尚书”、与“丞相”分权的“中书令”给一个好拿捏的心软皇后呢？

于是，他钻进了陆将军的床底。

他知道皇后与陆将军有私情，说是“姐姐探望弟弟”，实则是偷情。如今孙权不在武昌，这两人便是这里最核心的人。

只要他在他们的卧室被抓，只要他还劫持了皇后，那孙权就一定会亲自审讯他，这便是他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要让孙权知道，魏国在吴国的间谍，不止一个；要让孙权猜忌那些拜访他的高官里，也混着间谍；要让孙权以后看谁都像间谍，让他彻底被“猜忌”吞没“理智”。

他听着皇后的抱怨，听着陆将军的安慰，听着两人如情人般说着软语，心里细数着时间。

故意弄出声响被发现，故意在被发现时掏出赵樾的短刀，故意不直接逃跑而是铤而走险……

只是，当他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听见她说：“咱们商量一下？你还年轻，还有时间，你只要放下刀，我为你说情，以后呀，你就跟我混，如何？”之时，隐蕃的耳畔突然想起了好几个声音。

陛下对他问出的第三个问题：“你知道这个任务会以性命为代价吧？”

“菜农”不含善意的提醒：“你真的以为说书人是被私仇害死的吗？”

原来，连失误和意外，也是陛下计划中的一环。

个人篇（隐蕃篇）：作茧自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