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进去！”

被推进地牢中时，漂亮的少年并不觉得恐惧。

铁链沉甸甸的，他只是尝试了一下抬手，便选择了原地坐下。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身上却如释重负。

任务完成了。

他并不是因为大意和着急，以为吴国的皇后不过是个空有尚书地位的草包，心软向善好拿捏，才大胆地躲到陆府的床下，以为能听到吴国机密，没想到却被那两人的软语骗走注意，进而被一举拿下。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的任务，就是将吴皇帝卷入“猜忌”的漩涡。

哪怕要付出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只是，他得承认，在被抓住的那一刻，他确实动摇了。

只是，他得承认，一开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去送死。

1，

一年前，陈矫将他带到魏帝曹叡面前时，年轻的皇帝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桓尚书是你的养父吧？”

“你有信心成为我大魏的卧底，策反南吴内部吧？”

“你知道这个任务会以性命为代价吧？”

桓尚书，即魏国前任尚书桓阶，早年追随孙权之父孙坚，在孙坚攻打刘表战死时，冒死向刘表索要孙坚尸体，了解孙家的行事作风，孙权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子。自离开孙家追随曹操后，便一路高升至尚书令一职，只可惜，这位深入了解内部的大臣，于先帝在世时便病逝，如今已有数年。

隐蕃，便是这位尚书收养的孩子之一，更是其中为数不多完全继承了这位尚书对孙吴内部情况信息的孩子之一。

“陛下若是需要，臣随时可以出发。”

年轻的皇帝微微颔首，两侧的大臣们便一拥而上，在隐蕃以为他们要交代什么重要事项时，他们掏出了厚厚的几本竹简。

“左边的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和孙权的往来信笺，右边是诸位大臣根据信笺内容分析出的孙权的性格特征，还有一部分是南吴内部核心人物关系图，陈尚书会协助你背下所有信息，再将你此去需要知道的知识全部告诉你。”

“当然，这些事全部涉密，你只能在档案室阅读，除了今天给你在这里看一眼外，其余时间均不得带出。明白了吗？”

……

临出发前，魏帝握着他的手，说：“吴国内部像潭死水，你要做那尾搅局的鯷鱼，哪怕最后被吃掉，也要溅起三尺浪。”

2，

吴帝孙权的皇后的父亲，不屑于被皇室“圈养”的生活，拿着孙权赠与的钱财住在吴县教书育人、广济读书人。

得到他的接济并不难，难的是留下。

这位老先生性情孤傲，直奔目的地求他肯定不行，最好的办法便是……

“哎。”

他故意坐在童老先生家附近的茶馆里，按照事先调查的情况，自童老先生把教书大业分给儿子后，自己就退居幕后，帮忙批改学生功课和教训学生，童先生性情温和，老先生脾气暴躁，常常有学生因为功课被骂得狗血淋头。

所以在附近的茶馆里，一定能遇到因为写不出功课唉声叹气的学生。

比如眼前这位。

……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重复三遍之后再次叹气。

这位倒霉蛋一大早帮家里抢早市上的隔夜粮、扭伤了脚，于是错过了童先生的第一节课。还很不幸被童老先生抓个正着。

这不，老先生说，既然觉得自己都会了可以迟到，那么第一节课的这个问题他肯定也能回答上来。如果不能，明天就要上交抄写好的一整份《论语·为政》。但他就一靠在童老先生家读书混口饭吃的学生，本来也没什么志向，下了课还要给家里做活，哪里有时间抄书。

“学，到底是学什么呢？”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身后传来了一个轻柔又友好的声音。

“郑玄注‘志于学’为‘志于道’，而崔烈认为‘学’含‘经世之术’。敢问兄台是苦恼于哪一种回答呢？”（1）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眼前会有一个闪着光的男人！

……

有了这位“倒霉蛋”的引荐，隐蕃顺利在第二日见到了童老先生，童老先生确实是读书人，对久违的北方思维充满兴趣，隐蕃也不着急说明来意，跟着他讲了一天的学术后，才等到了自己目标的提问。

“小兄弟如此聪慧，在曹叡那里肯定也能某个好职位，为什么非要跑来我们吴呢？”

3，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不论是将会稽亶州贸易的事情作为情报告诉那位来探亲的皇后，还是解决小公主和驸马之间的因男宠的事情产生的矛盾，都是为了顺利得到皇后的信任，进而来到吴帝面前。

而当他站在吴帝孙权和胡综面前时，他知道计划的下一环到来了。

“隐蕃，隐德昌。”

“正是草民。”

传闻中如豺狼虎豹一般的皇帝向隐蕃投来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你为何而来”。

“我夫人说，你从北方来投奔我，觉得给我们当小吏屈才，所以想直接见我。”吴帝的眼睛盯着他，“又是给我老丈人当助手，又是帮忙解开公主和驸马之间的嫌隙，费劲周折讨她的欢心，让她将你引荐给我，我确实也好奇极了，你为什么觉得，得到我夫人的欢心，就能得到我的欢心？

“曹叡虽然只是个小屁孩，但曹魏江山在你们北方人眼里应该也算得上稳固吧。既然你有经学功底，拿个一官半职也不是问题？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来我大吴？”

这个问题早在隐蕃出发之前，就已经由魏国的几位大臣反复打磨过。

他是北方人，不好好在自己家乡呆着，非要跑南边来，就算投奔的人数不少，像他这样一来就要直接见皇帝的，可谓说稀有。

吴帝未免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陛下明鉴。”

隐蕃娴熟地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古时微子离开殷商，不是为了躲避灾祸，而是因为厌恶商纣王的残暴；陈平归顺汉朝，不是为了追求私利、谋求好处，而是因为仰慕汉高祖刘邦的英明。魏国虽强，但‘苛法束下、宗亲专权’，实非良选。

“而陛下据长江沿线，西退蜀汉、北拒曹魏，更能善待归义之士，连童老先生这般不屑于皇室之人，都愿意为了陛下教化百姓。我虽不才，亦愿投有道之君。”

讲完这段话时，他的脑子里不由得回忆起那些大臣们战战兢兢把这段话拿给魏帝过目时的场面。

生怕惹得皇帝不愉快。

然而魏帝却只是简单地提醒了一句：“吴国不同于蜀汉，你见他们的时候，说的通俗易懂点。我父亲在世时说过，孙权，没文化。”

见到孙权眼睛微微眯起，悠悠地抚摸胡须，不再说话，隐蕃便知这第一关通过了。

“隐君。”而这第二关，便是这位胡综。

胡综，孙权的发小，作为“侍中”常驻孙权身边，最早的解烦营便是由他创立，同时掌握 “文政、军事、机密”三类信息，某种意义上，那位皇后也有着相似的身份。

“你不过二十岁出头，从未担任过一县之职，更没有理过一乡之政，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直接得到陛下的任命。”

“我确实缺少为官经验，但在战乱时曾助乡邻整理户籍、调解纠纷。深知治民不在苛法，在知民心；断狱不在严刑，在察真伪。东方朔初见武帝时，也没有治政之功；祢衡未出荆州时，亦无官身。至于当今汉国丞相出仕之前，也从未做官治理一方。”

肉眼可见那位皇帝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伟则，问点实际的。”

此话一出，成败将定。

“曾经，陆将军与童中书在‘刑狱’一事上有争议。”

“童中书说，‘乱世需严法以震慑’，而陆将军说，‘苛法失民心’。你可敢评此二说？”

隐蕃故作思考，垂下眼帘，脑中回忆出发时众大臣你争我怼的场面，以及陈尚书“盖棺定论”的一句：“打个太极过去，够用了。”

“草民看来，童中书所言，核心是担心‘法律不严，坏人就会越来越多’当年魏武帝平定冀州，以严法治盗，三日而盗患止。陆将军所言，则是担心‘法律太严，百姓会怨恨’，当年汉高祖进关中，约法三章而民归心。

“于乱世，以严治。于盛世，以民心为基则。二者非对立。当今天下三分，算不得盛世，但吴内部安顿稳定，可考虑综合二者。

“对奸邪之徒当严，以护百姓；对过失之民当宽，以存民心。”

4，

他顺利得到了廷尉监的官职。不过初来乍到，又是皇帝直接任命，似乎给了廷尉寺里那些人“又是谁的儿子谁的亲戚”的错觉。

到达那日，郝普亲自来见他，上下打量一番后，才狐疑地来了句：“你真是北方来的？”

后来郝普发现他是皇后父亲的门生，脸上的沧桑一下子增加了不少，似乎觉得是个麻烦事，思来想去最后留下一句：“这样，你初来乍到，先学习吧，里面那些过往的卷宗你先拿去看。”

便将他丢在档案室前，和看守员面面相觑。

“都可以看吗？”

“外面那些可以，里面不行。”

也是，哪有那么容易看到最机密的部分。

隐蕃接受了。

最外面都是基础事务，不过廷尉寺好歹也是最高级别司法部门，再基础的案件也都是从各地方一层层上报来的杂案。

想要完成使命，首先需要赢得信任，如果能从那些厚厚的、高高的档案中，找出一两件能引起那位皇后关注的冤案，他就能进一步加深“皇后门客”的印象。

据先帝所说，孙权是条文化不高但格外狡猾的狗，从他入手怕是会被玩弄的团团转，但他的皇后，却是个聪明但好诱骗的女人，背靠江东派，是皇帝用来制衡江东派，也是江东派用来捆绑皇帝的重要人质。

如果能得到皇后的信任，进而与占据南吴朝廷大头的江东派捆绑，再靠着天然的外地人身份得到淮泗派的信任，任务就极大可能成功。

至于皇帝那边……

隐蕃犹记得自己动身前，陛下说过“孙权顾忌朝中结党营私的现象已久，早就想根除乱象，所以前期他不会拦你，他巴不得这些人表现得再明显些，方便一网打尽。”

他在档案室住了十几个日夜，连看守都开始会出于好心给他带碗饭时，他找到了破局口。

说书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