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拖着腿走来,他的手快要碰到孙晟时,刘纂默不作声地赶上,反手握住男人的手腕,目光中的警惕男人在转向孙晟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没事吧。”
“小意思。”孙晟一叉腰,得意一仰头,她想起受伤的男人,立刻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男人收回手,脸皱成一团,“实不相瞒,我也算是个游侠,这前面的县里有个土豪仗着有钱,抢了不少百姓的地,还把欠他钱的人抓去当苦力,日子过得比官府还横。
“我们兄弟几个本来想今晚去他家,把他抢来的钱分还给百姓,没想到我去探口风被他们的人发现,他们挥着大刀长剑就要杀我,我一路跑进山里才得救,没想到运气太差又遇到野猪,再没人救,怕是要死在这里。”
孙晟一听,心中顿时涌起同情和对土豪的恶意,她刚准备为男人治疗,刘纂却先她一步蹲下,眉头紧锁,伸手查看伤口后似是无意地用手指划过血渍稍微上方的位置,见男人的反应不对,神情更加严肃。
“怎么样?”
“断了,估计得躺几个月。”
“哎,我也是倒霉,就是我和兄弟们都定好了今晚去劫富济贫,把土豪的钱抢来分给相亲,这一耽搁也不知道要多久。”他说着,颇为遗憾地摇头,又似是无意地瞄向孙晟,“要是我也能和女侠一样身手不凡就好了。”
孙晟哪里会在意他举动中的蹊跷,一听“劫富济贫”,眼睛就亮了,抓着刘纂的胳膊就直呼:“劫富济贫,这正是侠客该做的事情!他们少了人!我们得去!”
“如果二位愿意帮忙,那我们的计划肯定能成!”男人赶紧说。
倒是刘纂察觉不对,拉过孙晟往旁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阿晟,等会儿,我总觉得他说话有点急,哪有侠客邀素不相识的人去‘劫富’的?而且我们连那周土豪到底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孙晟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都被我们救了,还能骗我们?你不也是被我救了才跟着我的?他有目的,你也有目的呢?别把人想那么坏。再说了,抢百姓地的土豪,肯定不是好人!我们去把钱拿回来分给百姓,这就是侠客该做的,是‘行侠仗义’!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
她转头看向那汉子,语气笃定:“大哥,我跟你去!今晚就去!”
5,
漆黑的夜晚,凄冷的月光照在土豪的宅院上,虫鸣合着蛙鸣声从荷塘响起。孙晟给跟着侠客团体趁着夜色,抹黑翻上院墙,一路上静得吓人。刘纂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手稳稳地握着腰上的剑柄。
“女侠放心,咱们只偷不义之财,拿到就分给穷人,绝不伤人。”
出发前,团体的头目向她信誓旦旦地承诺。
瘸腿的男人也再三保证土豪是恶人。
只是这宅院里太过安静,很偶尔才有仆人提着灯在走廊上巡逻。孙晟不免觉得有些蹊跷,可转念一想。
她怕什么?就算这些侠客是坏人,也不可能伤得了她分毫,再说了,劫富济贫说干脆点也是打劫偷窃,安静点才好。
“女侠,按照我们之前探路情况,前面就是那土豪窝藏钱财的库房,等下我们几个兄弟进去拿钱财,女侠若是担心碰到人,可以和这个小兄弟一起留在外面放哨。”
“不怕,我来就是要干大事的。”
“好,有胆子,走,我们上。”
进了库房,那些侠客便开始用麻袋装周边的财物,只有孙晟将目光投向库房门口的抽屉,她记得宫里的主簿说过,若是一个人想瞒天过海,那账本里肯定能找出真相。
光是拿走不义之财怎么够,肯定还得让这土豪接受制裁。
如此想着,她拉开抽屉,在抽屉中一阵翻找,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叠着几卷竹简,旁边还有几个竹片没有被线串起。
摸走散落的竹片,她来到屋外,对着月光阅读上面的文字。
“七月初三,给张村送粮五十石,记周宅支出。”
“七月十五,帮李婆修屋顶,付木工钱二百文。”
“七月廿,余银仅够付伙计月钱,暂不添新货。”
不对,这不对。孙晟心里一惊,又回头拿起串好的竹简,对着月光阅读。一条条看去,慢慢都是“送粮”、“修缮”、“帮衬”的记录,哪有半分“土豪敛财”的样子。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仿佛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了。再次定心去聆听时,她忽然听见了从库房深处传来的轻声吆喝:“把钱都装起来!这玉佩看着值钱,别落下!”
什么“劫富济贫”!全是谎话!他们要抢的根本不是“不义之财”,是周土豪用来救济百姓的钱!
她身子一晃,转身就要冲回去要个说法,却被人反手握住手腕。
“他们早有预谋,不是要分财,是要抢!我们快走,这里危险!”
“不行!”孙晟挣开刘纂的手,又急又愧,“是我带他们来的,我不能让他们抢好人的钱!”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喊声:“抓贼啊!”
6,
“快跑!”
院外冲进举着武器的土豪家家仆,库房里的侠客、不、盗贼团体们立刻抽出大刀,迎头就砍,根本没有要刀下留人的意思。
回过神时,最前方的家仆已经被大刀砍中、踹到边上。
“住手!”
孙晟想要阻止,却被刘纂猛地一拽,她刚想发怒,却见刘纂抽刀挥向她身后,回首时,已有盗贼倒于血泊中。
“小纂,你、你的身手——”
“回去再说,我们先离开,留在这里会被当成盗贼的同伙。”
“可我不能看着他们伤害好人!”
又是一声刀剑相撞声,孙晟再次被扯到另一边,这一次,被刘纂踢开的,赫然是将他们当成盗贼的家仆。
“他们只知道不是友就是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就是腹背受敌。”
“只要我帮他们,他们就会知道我是帮他们的!”
孙晟果断拒绝,指尖亮起金色的丝线,那丝线立刻缠上受伤的家仆,原本流血的地方竟慢慢止住了。
可她刚要松口气,身后又是一股风袭来。两声武器碰撞声后,刘纂手中的长剑便将敌人右臂斩下。
“你在做什么!”
“他想杀你,我不杀他就只能断他手臂。公主当心!”
没来得及思考刘纂为何脱口而出“公主”,孙晟的眼前便染上红色,刘纂的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血珠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滴。
与此同时,土豪也已经握着把钝了的剑进入院中,高声质问盗贼们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却见那盗贼连说话的时间都不给,手里的大刀挥落速度更快,大有不准备留活口的意思。
刘纂把孙晟往身后一挡,不论混战中是敌是友,凡是伤害两人者都予以重击。
“不要伤他们!”
孙晟也是着急,连连拍刘纂的后背,手里的金色丝线不断地缠向受伤的家仆,但此处不是山林,仙力终有耗尽时。她只感觉胸口越来越闷,金色的丝线无法再次挥出。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立刻看向那里,越看越觉得那些人眼熟,当最前方的人进入月光范围时,她惊觉那是早已被她甩掉的父亲派来的侍卫们。
“该死!我就说那小子怎么点背,怎么可能出门捡到个帮手!”盗贼头目怒斥一声,推开挡路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刘纂和孙晟的身前。
孙晟本想架起结界,却因仙力耗尽无法使用,刘纂挥剑迎上,刀光剑影、你来我往,那身手根本不像是什么家道中落所以落荒而逃的小公子,侍卫们也渐渐加入混战,全副武装又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很快便镇压住大量盗贼。
盗贼头目像是知晓自己没有退路一般,突然用尽全力甩开刘纂,抱着“殊死同归”的气势,将那大刀砍向失去仙力不知所措的孙晟——
7,
“抓住他!”
“小刘将军!”
“还想跑!”
混乱中,孙晟两腿发软,跪坐在地上,她伸着手想要使用仙术,却发现自己早已在自己的固执中,用完了所有的仙力。
“公主,我没事,别……”
话音未落,他便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别、别睡,你,你到底是谁啊!”
孙晟慌忙地伸着手,尽管她早已知道自己已经无法使用仙术,却还是不断地重复着使用仙术的动作,拼命地祈祷着奇迹能够出现。
侍卫出现在她身旁时,她顾不上质问他们为何在此,抓住侍卫的衣角,将刘纂往侍卫的身上推:“带、带他去见医师,带、带我去最近的山林,他还有救,他还有救!”
侍卫却咬紧牙关,没有说出刘纂伤在心脏,不可能救活的真相,只是用力地点头,将脉搏消失的刘纂抱起,快步冲出院子。
“公主。”侍卫队长走来,“盗贼团伙已制服,土豪和盗贼头目……均已身死,请您下旨。”
“最近的山林,带我去最近的山林,快带我去!”
……
当然,孙晟即使恢复了仙力,也无法救活已死之人。
从山林回到县诊所中的孙晟,伏在刘纂的身旁痛哭,哭声停下时,侍卫队长犹豫着向她告知了刘纂的身份,以及,所有事情。
“小刘将军,是陛下派来守护您的暗卫。陛下说,您肯定会甩掉侍卫,但您天真烂漫,若是遇到身世悲惨的同龄人,肯定会想带着他一起走,所以,小刘将军被选中了。”
“一路上,您钱袋里的钱,源源不断,也是陛下提前安排我们和小刘将军准备好的。”
“……我帮助过的那些人,我施舍过的那些人,也是我父皇安排的吗?”
“不是的,但,其中有些带着恶意的人,确实是我们暗中处理掉的。只是这些盗贼来得突然,又是当晚行动,小刘将军仅来得及通知我们,就慌忙来守护您,这才……”
8,
孙晟终于是回到了皇宫里,做回了自己的小公主。只是她一回来就带着刘纂的佩剑,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宫女送来的膳食热了又冷,换了又凉,始终没动过一口。
三日后,屋门被推开了,来人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发呆的孙晟,一直到一杯温热的麦茶递到她面前,她才缓缓抬起头。
“尝尝?还是你之前喜欢的麦茶,加了你喜欢的蜜。”母亲的声音温和,外套披在身上,浑然没有往日随孙权一同上朝时的威严,“你爹也很担心你,想说什么,和阿娘说说吧。”
孙晟端着茶碗,眼泪突然涌起,一滴滴滑落,她靠向母亲,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把从平望县遇到刘纂、一起救贫、被山贼骗、庭院血战,到刘纂临终喊她“公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时,已经泣不成声。
“娘,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以为的侠客,是救苦救难,可我却害死了大善人,害死了小纂。什么侠客,根本就是害人的东西!”
母亲没有责怪她,也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哭,轻声叹气,伸手抚摸她散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道:“小纂的身世不假,逃跑也不假,只是他逃跑后就遇到了你爹,你爹看他可怜便收入暗卫中培养。”
“你想当侠客,没错;你想救百姓,也没错。错的是你把‘侠客’想窄了。不是只有挎着剑、打跑山贼才叫‘侠’。周土豪守着一方百姓,让他们有饭吃、有屋住,这是‘侠’;小纂为护你,明知危险也不退缩,这也是‘侠’;你当初见义勇为抓捕小偷、给受伤的樵夫治伤、给孩子分麦饼,同样是‘侠’。”
母亲顿了顿,将她搂进怀里:“这宫里的人都觉得,公主就该锦衣玉食,可我知道,你和你娘一样,心里装着外面的人。只是以后要记得,‘侠’不是凭着热血蛮干,是要先看清善恶,再用对的法子护人。你有帮人的心意,这已经是最好的‘侠’了。”
孙晟闻见母亲身上的气味,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眼泪渐渐停止,她紧紧抓住母亲背上的衣服,抽噎了好几次,才再次轻声开口:“姐姐、我想见姐姐。”
“哪个姐姐?”
“小狸姐姐。”
她也要倒转时间,回溯时间,她必须……她不能……
对了,孙果说过,母亲如果没有她们姐妹二人,也会早早去世。
“呜……”
想到这里,孙晟再一次大哭起来。
个人篇(孙晟篇):所谓“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