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孙权身边,盯着他用他那漂亮的书法,将张温的罪行在纸上娓娓道来。
纸上写,张温督察三郡,到达豫章后,上表请求讨伐贼人,于是孙权给他拨了五千人,遇到曹丕大举进攻,张温却将将领部署山中,没有去战场。又说张温带着殷礼去蜀国,过来后让他担任尚书户曹郎,根本没有与孙权商量。诸如此类,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
朝旭隐隐觉得不安,觉得不该这样,但又觉得张温为了江东派的目的,捏造罪证想要推丞相下马,从孙权的角度,他到了蜀国却大肆吹捧赞扬对方、贬低大吴,这些确实也都算不上是什么可以得到原谅的事情。
她安静地盯着孙权的字,直到他写完最后一句判决:贬斥他回老家,充当低级小官。免罪就是他的幸运。
“这样就算审判了吗?”
“对,夫人先休息吧,我让人去准备正式公文。还得给孙登选新的太傅,填这个空才行。”
孙权抬手捏捏她的脸,看着她皱起眉头,才心满意足地大笑着,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从书案前起身,离开别院。
不知道为什么,朝旭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次日,她读到正式的公文,一下就明白她前晚的不安来自于何处。
“孙仲谋!”她猛地推开孙权的书房的门,孙权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你为什么说子休是张温的党羽,还说他对人的提拔贬黜都是张温出谋划策,互为表里、联系紧密,不是张温的党羽就诽谤指责!(2)子休明明是接了你的命令,在肃清朝廷内外不尽心竭力、仗着父辈功绩耀武扬威的臣子!他最终走了激进的做法,不也是在你的默许之下吗!”
“夫人,我也没有说错,”孙权走上前,讨好似的抚摸她的手臂,“弹劾丞相,是不是他们联手的?是不是互为表里,联系紧密?丞相不是江东派的人,子休是不是就跟着张温一起诽谤了他?”
“可是、但是......”
孙权说得没错,但朝旭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骆公绪连夜写了奏疏为张温,大早上就送到府里,夫人要不要一起看?”孙权说着就拉着她的手往书房里走,她脑子里还在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却在即将坐下的那一刻,看到了另一份刚写完、还没有送出的公文。
“这是什么?”朝旭指着那份公文。
“本来想等张温的讨伐书公开一段时间再公开。”孙权难得出现了不想让朝旭看到公文内容的神情,“你不会乐意看的。”
朝旭一个箭步走过去,举起那份公文,不可置信地读完,盯着孙权:“张温犯罪,你连他的弟弟和姐妹们也要连带责任?他弟弟和妹妹才刚刚成亲!已经嫁人的也要强行与夫婿分开!这又算什么!”(3)
“......我先前,与夫人说过,我需要严惩一个江东士族的人,杀鸡儆猴。”孙权沉沉地叹了口气,“张温出现的时机刚好,我说过你不会乐意读的。”
“他犯了错,惩罚他就好了,张白三个月前才娶了陆郁生,郁生是公纪的女儿啊,因为嫁给了张白,所以她也要跟着走,她又做错了什么......王靖的时候也是,这次也是。”
“律法如此。只有惩罚足够严重,他们犯法前才会重新思考,要不要下手。”
“这算什么......你明明连韩综都因为他是韩当的儿子、没有惩罚,潘璋杀伐无度,连手下都要被他掠夺,你也没有惩罚。”朝旭盯着他,“一边严格执行律法,一边又要网开一面,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