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姨。”陆延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往这边。”
他把她拽进偏厅时,袖子里的用手帕包起的东西散开,露出支银簪,簪头的兰草纹细得像发丝。
“刚打好的书签太糙,让银匠改了改。”他红着耳朵,将那东西往她手里塞,指腹烫得惊人,“您总绣东西,别扎着手。”
孙茹还没来得及细看,廊柱突然又发出声脆响,裂纹顺着木缝爬开。
她的月白裙早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隐约显出内里亵衣的轮廓。陆延目光刚扫过,就像被烫到般垂下眼,耳尖红得能滴出血:“父亲说廊柱年久失修,会找人来修,不必在意。”
偏厅的油灯忽明忽暗,孙茹摸着簪头的纹路,忽然想起他方才在银铺的模样。
原来那书签是幌子,他早把她常绣兰草的事记在了心上。
门被推开时,陆逊的头巾淌着水。他本是去军营查岗,却被这暴雨阻挡前路,于是又从偏门转身回了家,却撞见陆延正替孙茹拂去发间的雨珠。
“你们在此做什么?”他声音比雨还冷,目光先落在陆延手里的银簪上,再扫过孙茹湿透的衣襟,眉头拧成个“川”字。
陆延慌忙把簪子往孙茹袖中塞,手背蹭过她腕间:“茹姨被雷声惊着了,孩儿……”
“是雨太大,暂避而已。”孙茹打断他,指尖触到簪子的凉意,忽然挺直脊背。
陆逊盯着她袖中露出的银角,忽然道:“延儿,你跟我说过,今日应该去了先生那里听课。既然你没有去学习,现在就跟我去趟书房。”他没看孙茹,却在转身时补了句,“把你的东西收好。”
陆延被罚抄《孝经》的夜里,孙茹在自己的卧室整理绣线。
窗外雷声阵阵,她虽不怕,却总被那突然炸响的轰鸣惊得走神。晨光透窗时,见案上多了盏长明灯,灯座下压着张纸条:“茹姨别怕,我在书房。”
字迹力透纸背,倒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阳光照在长明灯上,拖出一条尾巴似的影子。
她突然忍不住笑了。
【冬至】
雪下了整整一夜,瓦檐上的积雪压得椽木吱呀作响。窗棂糊的棉纸被冻得发脆,透进来的光白得发冷。
孙茹打了个哈欠,准备入睡时,却突然听见窗外有响动。
她披着外套推开窗户,就看见陆延捧着个雪团站在石榴树下,军靴上沾着的泥雪在积雪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那雪团捏得歪歪扭扭,顶着两颗黑豆当眼睛,尾巴处还缺了块,像是被风啃过。
“是老虎。”他献宝似的捧过来,雪渣掉在他的胳膊上,孙茹这才注意到他受了伤,“营里老兵教的,我学了好久。”
他指尖冻得发红,说话时带着点喘,想来是一路跑着回来的,鬓角的汗混着雪,在颌下凝成了小冰粒。
“你今天不是和老爷在演武场守夜吗?”
“我说我胳膊的伤口裂开,要看病,就让人顶班了。”陆延满不在乎地挥挥自己受伤的胳膊,他见她的眼底出现担忧,又飞快地说,“前日演武场被枪杆划的,已经没什么大事了。你倒是看看我的‘小老虎’,怎么样,像吧。”
孙茹望向那团分不清是猫是虎的雪,忽然笑了。
“院里的梅开了。”陆延忽然放下雪团子,牵住她的手,“茹姨陪我走走?就一小会儿。”
他的指尖在颤抖,军袍下摆还沾着草屑:“父亲不在,管家睡熟了,没人会知道。”
他特意强调“父亲不在”,像个抓住机会偷糖吃的孩子,眼里的光比屋里的烛火还亮。
孙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去年的这双手才与她一般大,今年已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梅林里的暗香浮在雪上,他替她拂去发间的雪,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垂,两人都顿了顿,却没人松开手。
“母亲可知,”他声音轻得像雪落,眼睛亮闪闪的,“我每次练剑走神,想的都是你种的兰草。”他说这话时,呼吸拂在她耳边,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想它们长得好不好,想你是不是又在花圃里蹲了一下午。”
回到廊下时,陆延从怀里掏出个铜制手炉,炉身刻着细密的回纹,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方才揣在怀里暖着,” 他往她手中塞,指腹蹭过她的掌心,“冬天太冷了,着凉了可不好。”
第二日陆议回府,见手炉被孙茹放在账桌上,忽然问:“这手炉是延儿送的?”
孙茹刚要答话,他却盯着她鬓边的银簪,突然道:“簪头的兰草,倒是像延儿的手笔。”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时却对管家道:“去查昨夜演武场的值守记录,看看是谁替陆延值的夜。”
孙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深冬】
雪下了三天三夜,积雪能没过腰。陆延在风雪里追捕县里的盗贼团活,却在落马时呛了寒气,一回到家就发起高烧。
孙茹守在榻边,闻见他身上的药味混着汗臭气。少年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她,正如他从前那样:“阿娘……别走……别离开我。”
他烧得糊涂,连身边人是谁都分不清,却把“阿娘”两个字咬得极清。
“我不走。”
她低声应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像要烧起来。
童曦常年不在,最近回了孙权那里,两地间隔甚远,大雪封路,她更是不可能赶回来。
这府里,竟只剩她一个 “母亲” 能守着他。
陆延似乎听清了,往她掌心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娘,我冷……”
他声音发颤,混着听不清的梦呓。
孙茹的心像被雪块砸中,钝钝地疼。她嫁过来时陆延才十岁上下,对陆议突然带回的“继母”很是不满,总躲在廊柱后看她。童曦常年在孙权那里,这孩子对着“母亲”的空位,一等就是数年。
这样的日夜守了几日。虽有仆人从旁协助,陆延却不肯放开孙茹这个错认的“母亲”。陆延偶尔清醒时,会怔怔地看她,眼里带着迷茫,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 “茹姨”。
陆议来看过两次,第一次见孙茹正用小勺喂药,少年的手搭在她腕上;第二次撞见她趴在榻边打盹,陆延的指尖缠着她的发梢。
他没说什么,只让管家往炉里添了炭,转身时对侍卫道:“送她回屋休息,找医师来。”
第五日清晨,陆延的烧退了大半。孙茹刚把药碗搁在案上,手腕就被他轻轻拽住,他睫毛上还挂着层薄湿,声音软得像浸了水:“娘,药苦。”
孙茹的指尖在他掌心颤了颤。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他眼底清明。可他望着她的眼睛,又清清楚楚地叫了声 “娘”,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刻意的黏糊。
“喝姜茶。”
“不喝姜茶。”他忽然往她膝头靠了靠,散落的发丝蹭着她的衣摆,“就要娘喂药,像小时候那样。”
孙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少年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腕间,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手没力气,举不动碗。”
她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他却没张嘴,反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娘吹吹。”
这亲昵的姿态让孙茹心头一紧,刚要说话,就见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丝狡黠。
他什么都知道,却偏要装下去。
药碗见底时,陆延忽然往她怀里缩了缩,像只畏寒的猫:“再陪我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孙茹的手僵在他发间,指尖沾着他的体温。她该戳破的,该推开他的,可少年颈间的动脉跳得那样快,像在替她说出那些不敢说的话。
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缠成一团。
“陆家的儿郎,何时变得这般黏人?”
冷不丁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孙茹猛地推开陆延,回头见陆议立在帐外,朝服上还沾着雪,眼神落在陆延搭在她膝头的手上。
陆延慌忙坐直,却故意咳了两声,往孙茹身后缩了缩,那姿态分明是把她当成了庇护:“父亲,孩儿身子还虚……”
“虚到要赖在你茹姨怀里?”陆逊打断他,目光扫过孙茹泛红的耳根,又落在她腕上,“延儿,你不是小孩子了,该知道‘长幼’二字怎么写。”他顿了顿, “更该知道,什么叫‘名分’。”
陆延的手慢慢收回,指尖在锦被上掐出个小坑。
孙茹站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裙角被他偷偷攥着,那力道里藏着的不甘,像根细刺扎进她心里。
陆逊没再看他们,只对管家道:“把公子的行军床搬进来,从今日起,由亲兵守着。”
他转身踏雪而去,帐内只剩两人。
陆延忽然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茹姨,他看出来了。”他眼里没有慌乱,反而亮得惊人,“可我不怕。”
帐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像在替她数着那些越界的心跳。
个人篇(孙茹篇):小六岁的继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