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白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再睁开的一天,更没想到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还是甘筱,她斜靠在窗棂旁,左手握着一卷纸,右手抻出其中一张细细地端详着,光透过纸张,上面有着虚虚实实的线条,似乎是工程图纸一类的东西。
对方侧脸的线条从额角滑到下颌,流畅又冷淡。他一时看愣了神。
似是感到了他的目光,甘筱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也不过短短一瞬,便收回。她起身去倒水,裙摆扫过地面,窸窣作响。清水注入茶盏,她握了握,试了试温度,递过来。
“喝点水润润喉。”
倪白接过茶盏,看了看,水面映出琉璃茶盏的晶莹剔透,随着交接的动作还微微晃动,更显光怪陆离,他握在手中,没喝也没说话。
他靠在床头,消瘦的面容衬得一双眼愈发明亮,直直地望着她。
甘筱也不急,就站在那里任他看。日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又疏离。
他终于低下头,抿了一口。喉间轻轻滑动,水润过干裂的唇。然后又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盏沿,来回,很慢。
“说吧。”甘筱理了理裙摆,坐在床边。
床榻微微一陷。
离得近了。近到能闻见她袖间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一点檀香。她坐下时,膝侧堪堪擦过被角,若有若无。
倪白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空气静的像被抽了真空,倪白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头阵阵发晕,倘若真死了便好了,如今又活了,底牌已现,当真是穷途末路。
“你既已知道,又为何留我性命。”
甘筱皱了皱眉,“尽力救你还成我的错了?”
语气轻飘飘的,看不出情绪,就像是聊今天吃什么一样很普通的事。可她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呼吸都听得见。
太近了。
近到倪白能看清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算是笑,只是温和的不达眼底的弧度,也是他从不曾做过的表情。
明明二人诸多不同,可他却从未察觉。
“几次三番暗害于我,现如今也不必惺惺作态。”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里,“你若喜欢这身份,给你又何妨。”
这话说得平静,但他只是打算最后试一下对方。
“我想你搞错了,皇子殿下。”甘筱压低声音,语气戏谑,“首先,这身份并不是你给我的。”她又朝他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裹着的确是冷冰冰的字句,“再者,你如今也是没办法拿回去的,又何必在这里故作大方呢?”
如果说刚才的气氛像是空气中的氧气被抽走变得真空,那么现在就像是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氢气,只需一簇极其微妙的小火苗,顷刻间两人便会被巨大火球所吞噬,灰都不剩。
像是沉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甘筱看到对方动了动嘴,却没有任何声音穿出,紧接着手上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对方躺下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今天不杀我的话,我可要休息了。”
甘筱盯着手里的茶盏,微微愣神。
本以为要经历一番大战,可谁知对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
一连几天,药都搭配着蜜饯准时准点的送来,但倪白再没见过甘筱。
“大皇子最近在忙什么呢?”他终是忍不住询问了送药的宫女。
“回皇子妃,殿下说,如果您问起他,就说等您病好了自己去找他。”
倪白感觉蜜饯横在了嗓子眼,进退两难,被憋的干咳出声。
这又是哪一出。他最近让元元去打听了自己中毒的事,令他尴尬和疑惑地是,毒确实不是对方下的。
如今的他虽然没什么底牌了,但也不是对对方一无所知了。最起码,他知道了对方早已知晓二人身份互换,并且有了诸多应对之策。
细想下来,对方只是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还时有维护,确实没大动干戈的做些什么,相反,还忙了许多与他毫不相关的事。
“皇子妃,皇子妃。”元元将手伸到倪白面前,晃了晃。
倪白回过神,“怎么了?”
“我查了。毒是家里人下的...”
“喔,不稀奇。”
“不是夫人和二小姐。”
倪白抬起头,一双好看的杏眼露出微微疑惑的神情。
“是...您父亲...”
元元本以为自己的小姐会伤心欲绝,可没想到对方只是点点头,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他们仨本就一个鼻孔出气,如今我的处境一般,对方做什么都不稀奇。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原主甘筱的母亲是个多思多虑,性格敏感的女子。甘筱遗传了些许,虽又被甘父薄情心机的性格中和了不少,但还是难免有些爱伤春悲秋的悲观性子。
可自从三年前,对方自寻短见醒来,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做事有主见又会耍小心机,对方让她不痛快,她当下不说却绝对是要私下讨回来的。
她也真情实感的为她的改变高兴过,只当是转了性,看透了。可自从嫁入皇室,她似是丝毫不在意原家如何如何,一心只关心皇子在做什么。
“快去忙你的吧。”倪白看着神色复杂的元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元元摸了摸对方拍过的位置,以前的小姐都是埋在此处哭泣的,现在被安慰的一方反倒成了她。
“是。”
倪白本来是并没有想去找甘筱的,他这个人做事一向是爱逃避,有些人既然含着金汤匙出声,就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付出更多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