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楼在京城东市的深巷里,门脸不起眼,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那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能买到。一般来说,只需隔日就能收到回复。
但他足足等了三日。
等到的却是死讯。
很干脆的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手法。信上写得很详细:致命伤在咽喉,一剑穿喉,伤口平滑,手法老练,对方甚至没有挣扎的余地。从伤口的愈合程度和尸体腐败的状态推算,死亡时间在数月之前。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个时间,竟早在胡县之约以前。
倪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张纸条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又加了一倍的价钱,要到了具体的死亡日期。
那个日期,正是大师约他见面小纸条的那天早晨。
而大师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不是胡县,甚至不在来胡县的路上。
就在京城!
说明那张写着相约的纸条,根本就不是大师给的。
那自己写给大师的纸条现如今又在谁手上?
一层凉意顺着背脊攀升,像有人在他身后吹了一口凉气。
*
倪白闭门不出多日,甘筱始终寻不到机会再次出手。她偶尔命人送去些滋补之物,对方照单全收,却从不回话。
甘筱隐隐觉得对方和之前有什么不同了,或许,那副戏精模样才是假象,真正的他,从来都深藏不露。
大婚当日,宫中红绸铺地,金玉满堂,独苗皇子的婚仪自是华贵非常。倪白顶着沉甸甸的凤冠,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每走一步都像是负重前行,连抬头都艰难。
而台阶之上,大皇子一身红衣,身姿挺拔如松,衣袂翻飞间,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潇洒。
——同样是喜服,另一个“自己”穿得从容不迫,而他却狼狈不堪。
婚服沉重,头冠摇坠。倪白咬牙坚持,一步步走完繁琐的仪式,终于熬到了洞房。
红色的盖头牢牢的遮住视线,本就昏暗的灯光更是一寸也照不进来,视线受阻,眼前只剩一片暗红,心也略微慌乱起来。他虽顶着女子之身,却无法接受与自己拜堂成亲的荒谬感。
可他好像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对方的到来,时间一点点过去,蜡烛似乎燃烧殆尽了,屋内的灯光更加暗,外面的喧嚣渐渐散去,此时的屋内静的可怕,只剩心跳咚咚声。
不是喜悦,没有激动,她只觉担忧和恐惧。
原来每一个新娘子在等待过程中都如此煎熬,不知道时辰,也没有自由。
仿佛盘古开天辟地般,门终于被推开。
有人脚步轻轻地进来了。
倪白只觉心跳的更快了,不自觉握住了袖中匕首。害怕对方是“自己”,也害怕对方不是“自己”。
扇骨轻轻挑起盖头一角,随后整个掀开,露出一张美艳的脸,平日里素颜或淡妆看起来小家碧玉到稍显寡淡的脸上,现如今眉目如画,烟波含水,美得近乎妖异。
眼神电光火石间,似有千言万语,可终究二人都低下了头各自沉默。
最后一截蜡融化,火光渐微,整个房间又暗了几分,只剩外面月光形单影只。
“真暗。”倪白起身,拉开一些距离,将没点的几根烛台都点燃。
屋内瞬间亮了起来,甘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惊慌失措又故作镇定地模样。
“怕黑不提前点上。”她淡淡道。
“礼不可废。”
礼不可废。甘筱将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笑了一下,“时候不早了,睡吧。”
倪白不明白对方意味不明的话是什么意思,没动,抬起眼,委屈又慌张的神色。
甘筱视而不见,利落的洗漱、更衣、上床,一气呵成眼风都没留给一个,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只留倪白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前一秒还嫌坐的腰痛僵硬的床铺下一秒就成别人的了。
并且那人似乎并没有要给他什么说法的样子,也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躺下不一会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倪白进去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他还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一横,咬牙刚准备抬脚进去睡,床上的人一个翻身,腿大剌剌地扔在一旁,整个人都横跨在床上,霸占了整个床,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了。
脸色一阵青红绿白,最终抱着被褥,憋屈地睡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