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甘筱早已穿戴整齐,站在窗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倪白揉着酸痛的脖颈从榻上爬起来,一抬眼就看见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殿下倒是睡得安稳。”
甘筱回头,唇角微勾:“夫人昨夜睡得不好?”
这声“夫人”叫得倪白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托殿下的福,睡得'极好'。”他面带微笑咬牙切齿地回道,故意把“极好”二字咬得极重。
甘筱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几步,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眼圈都青了,要不要再歇会儿?”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倪白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他猛地后退,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不、不必了!”
甘筱收回手,眼底含笑:“夫人这般拘谨,倒像是......在怕我?”
“殿下说笑了。”
"是吗?"甘筱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为何手在发抖?”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倪白只觉得一股酥麻从脊背窜上来,更多的是背德感。他慌忙推开甘筱,语无伦次道:“我、我去梳洗!”
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甘筱眸色渐深。
既然这位皇子殿下,这么千方百计的要留在她身边为了换回身份,就别怪她先下手为强了。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甘筱照例顺着密道去查看工程进度,与此同时,倪白换上一身素衣,独自去了风云楼,寻觅杀害大师凶手的蛛丝马迹。
云楼主向来神秘莫测,坊间对其身份的猜测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妙手游医,悬壶济世;有人说他是江湖侠客,快意恩仇;更有传言指其为朝中权贵,深藏不露。
但无论何种传言,楼主从不加以澄清或制止,任其流传。曾有人不惜重金悬赏楼主真容,却离奇暴毙,死因成谜。自此之后,再无人敢探究楼主身份,此事彻底沦为江湖一大悬案。
然而风云楼主也非全然避世。若有来客所携金银足够丰厚,所问之事足够有趣,他便会破例接见。只是相见之时,必以重重屏风相隔,楼主端坐幕后,由侍从代为传话。
倪白万万没想到,此番为查大师死因而来,竟能得见这位神秘人物。当年还是皇子身份时,他曾多次豪掷千金,试图窥得楼主真容,却始终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久而久之,他便将此事搁置。谁曾想今日为查命案而来,反倒得偿夙愿。
倪白心中疑云密布,屏风后熏香缭绕,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十分呛人。数重屏风交错而立,将幕后之人的轮廓遮掩得严严实实,不留半分破绽。
“杀害大师的是金桂子。”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让倪白浑身一颤,仿佛有千万只蚂蚁顺着脊背爬上来。他感到一阵皮肉翻飞,血液在血管里逆流,“金桂子?”
“正是大皇子身边的第一暗卫。”对方接过新递来的金锭,声音里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踏出风云楼时,倪白的脸色很差,他当然知道金桂子是谁,那是专属自己的暗卫,只是他抱有千分之一的幻想那就是对方只是重名之人。
大师是他亲自挑选的,而"自己"的暗卫却杀了大师。骄阳炙烤着大地,炎炎夏日他却如坠冰窟。一种从未设想过的事情摆在眼前,或许现在的大皇子躯壳里,早已换了灵魂。
倪白低头看着自己如今这副女子身,另一个更骇人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自己来到了这副身体里,那这副身体的原主人,或许当时根本就没死,而是来到了大皇子的身体里。
可是对方举手投足都不似女子。
回到寝宫时,甘筱还没回来。倪白细细打量着这个熟悉的居所:窗边挂着三年前的蝈蝈笼,案头摆着他最爱的话本,就连那些女子相赠的香囊荷包,都原封不动地搁在檀木架上。
"在看什么?"甘筱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倪白指尖一颤,顺势扯过一幅字:"妾身仰慕殿下墨宝,特来瞻仰学习。"倪白垂眸行礼,十分乖顺。
甘筱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她自己从前看人时,也是这样的。
"爱妃这般好学,不如让孤亲手教你。"甘筱的声音里带着蜜糖般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
"谢殿下。"
四目相对,殿内熏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噼里啪啦的火光在沉默的迸发,眼神中满是试探,连装出来的爱意都没有。
良久,甘筱微微一笑,歪头示意,“研墨?”
倪白走过去,脸上丝滑切换温柔小意,手指捏住墨条。
甘筱的手覆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牵引着他的手腕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行慎”二字跃然纸上。
是他的字,却被握着手写出,从笔锋走势到收笔力道,都与自己如出一辙。
但,错了。
他儿时顽劣,他总爱反着写这两个字取乐。而此刻握着他手的人,却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多谢殿下指点,妾身告退。”他猛地抽回手,起身时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甘筱没挽留,她转身望向了刚刚对方抽出来的卷轴,那根本就不是字,而是一副山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