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白不语。

他低着头，垂着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颤动，整个人像一尊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的瓷偶。

他不是没有听见主母的话，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

“母亲~”

一个甜腻尾音勾着颤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甘家嫡女甘露挽着主母的手臂，将下巴搁在主母的肩膀上，一双杏眼斜斜地瞟向倪白。她身上花花绿绿，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妆容完整，华贵堆砌，十分艳俗。

“大皇子连面都不露，还不够明白么？”甘露的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您就别为难妹妹啦。瞧她，都快哭了呢。”

她尾音拖的长长的，转了好几个弯。眼睛一直看着倪白，目光里带着隐藏不住的恶意。她期待倪白觉得害臊，迫不及待的想看倪白忍不住哭出来，好方便她在继续添油加醋的挤兑几句。

倪白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安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垂着眼，像一个局外人。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和他一样沉默的，还有甘父。

甘父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他端起来又放下，茶水没喝一口。他的目光在妻子和女儿们之间来来回回地游移。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都是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又闭上了。

他是个在妻子雷霆手段下仍敢偷香窃玉的男人。年轻时胆子大得很，敢背着主母在外面养外室，敢让娼妓生下私生女，敢在正妻的眼皮子底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可此刻，他又熟练地做起了哑巴，像他的父亲，像他父亲的父亲，像这个家里所有在关键时刻选择沉默的男人一样。那些在床笫间、在酒桌上、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说着“我会护着你”的男人，等到真正需要他们开口的时候，嘴巴就像被缝上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倪白将镯子从锦盒里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包好，然后放进袖子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甘父一眼。

是平等的情感漠视。这个男人值不值得看，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不需要再确认一遍。

倪白在心里对这个男人十分地鄙夷，他常常想，为何男人大多如此没有担当又如此把持不住自己惹下许多需要担当的事。

*

太后寿宴采用的是流水席，搭配琴音剑舞，极为风雅。

流水席沿着水岸蜿蜒铺开，案几一张挨着一张，上面摆满了珍馐美馔。金线刺绣屏风立在每张案几后面，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每一只鸟的羽毛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斑斓的光。

宫女们穿着统一的粉色襦裙，穿梭于席间，手捧银壶，注酒添茶，动作轻盈而优雅。

一波一波的人走上前去，跪在太后面前，双手捧着寿礼，嘴里说着祝福的话，心意与奢贵尽显。

太后坐在主位上，面朝着所有人。她今天穿了一件织金凤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凤冠上的流苏垂在耳边，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晃动。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和宽容，不管是谁来献礼，不管献的是什么，她都会点点头，笑一笑，说一句“好”或者“有心了”。

压轴出场的是甘小姐的寿礼。

那庞然巨物几乎遮住了半条流水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宾客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和窃窃私语。

“这是……金佛？”

“这么大？通体纯金的？”

“天呐，这得多少金子啊……”

众人都被红绸覆盖的轮廓所吸引。

倪白在太后的案几前跪下来。他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叩首，直起身，姿态优雅，分寸感极好。

“臣女与大皇子合力进献此金佛，”声音清脆，“祝福太后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他说“合力”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甘筱身上。

甘筱正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迎着那些纷纷投来的目光。正午的太阳落在她的脸上，晒得有些发烫。她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倪白。他的额头和鼻尖上似有水珠划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只是跪了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像要晕倒了。

.......

她的身子才没那么弱。

不过寿礼对方也算上她一份，倒是有点情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