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绸揭开,金佛光华璀璨,通体金黄。佛像的面容慈悲而安详,眉眼低垂,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似以悲悯普度众生。
满座皆发出惊呼。
“天工,天工啊!”
“从未见过如此传神的金佛!”
“这是怎么运出来的?这么大一尊,得多少人才能搬动啊?”
倪白跪在地上,为避免旁人觉得冗长刻意,只简短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之后他便识趣地起身,退到一旁。
太后扶着宫人的手,从主位上站起来,走近金佛前,仰起头,从佛座看到佛身,从佛身看到佛首。
她伸手,试探地触了触佛身,表面并不全然是光滑的,但能感觉到金佛本身是敦实的。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发现这通体实心的金佛上,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接痕。从佛顶到佛座,浑然一体,宛若天工。
“你有心了。”老太太抚掌赞叹
寿宴被金佛推上了一个小顶峰。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乐曲节奏从舒缓转向明快。
甘筱放下手中的酒盏,从席间站起来。衣袍的下摆被她顺手一拂,妥帖地垂落在脚边,她从案几后面走出来,绕过几张还在推杯换盏的席面,沿着流水席走向太后。
太后正坐在主位上,一只手端着酒盏,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有些迷离的停留在金佛上。看见来人是自己的皇孙,笑眯眯地招招手。
甘筱没去,在太后面前跪下来,叩首,然后直起身。她的动作标准而恭敬,和方才所有献礼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可当她直起身,抬起头,看着太后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
那是倪白的招牌笑容。
她模仿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她一度以为自己是学不会这个笑容的。
可此刻,跪在太后面前,看着那双带着慈祥和期待的眼睛,她居然做到了。
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像春天到了花就会开一样地,从她脸上浮现出来。
“孙儿还有一个好东西要赠与您贺寿。”
“哦?”老太太眉开眼笑,带着一种惊喜和好奇,“你这小子,又琢磨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是一卷堪舆图。”甘筱双手将画卷举过头顶。画卷是卷好的,用一根红色的绸带束着,画轴两端是上等的和田玉。
“孙儿这段时间,查阅了各地志书,又问了沿途遇到的商旅和百姓,把大漾境内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风土人情,都画在了这张图上。”
“太后日后巡游,按图索骥,各地风物尽在其中。”
甘筱跪在那里,双手举着画卷,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身后宴席上渐渐平息的喧闹声和乐曲声。
全场焦点都在她那里。
然后,一双手伸过来,接过了画卷。
太后解开绸带,展开了画卷。
画卷很长,从她手里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还有一截铺在了地上。图上画着大漾的山川河流,北方是连绵的群山,南方是蜿蜒的大江,中间是大片的平原。
每一座城池旁边都标注着名称和简要的风土人情。
“沧州,多枣,民风淳朴”
“青州,多山,产奇石”
“东海,潮汛可观,贝壳甚美”。
有些地方的墨迹还不太干,显然是赶在最后一刻才完成的。
太后的目光在图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山川到城池,从城池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她的手指跟着目光一起移动,指尖在图上游走。
她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经历过风霜也见过世面的眼睛里,有了些许泪花。
她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甘筱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通过头皮传递进来,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暖炉。
“乖孙长大了。”
甘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着急起身,她仔细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分量,感受着那层茧子划过发丝的触感,感受着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以为爷爷去世后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的、叫做“被长辈疼爱”的东西。
不是给倪白的。
是给她的。
甘筱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以至于她想哭都哭不出来。她的眼眶甚至都没有红,外人看来或许连表情都没有变,
可她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像春天的冻土一样,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有光从那条缝里漏了进来。
宴席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御花园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盏长明灯还在夜色中亮着。
甘筱奉皇后之命,陪着准皇子妃甘小姐在御花园里散步。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抹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的欣慰,眼角扫了一眼甘筱,又扫了一眼倪白,然后挥了挥手,像赶两只小鸡一样把两个人赶到一块。
御花园里很安静。甘筱走在前面,倪白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对方说话,又不会显得太过亲密。
这种距离感是甘筱刻意保持的,拿捏得精准的像在做实验。
“伤养得如何了?”
“伤养好了吗?”
甘筱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她本想找个话题,不至于让这段路太过尴尬,不成想这句话刚出口,就被对方先一步说了出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有几个字叠在了一起。
甘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那日落石之事。
一件与任何“正事”都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