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起来起来起来。”太后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跪什么跪,地上凉。”
“这可是我一路搜罗来的宝贝!”不等甘筱反应,太后已经兴致勃勃地翻起了那个粗麻布袋。老太太把手伸进去,像变戏法一样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摊在掌心,举到甘筱面前,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你瞧瞧这个,沧州小摊上买的,那人说天上掉下来的。花纹像不像条龙?”
“青州山上捡的木头,当地人拿它做拐杖,说有灵性。给你削了一截。”
“东海边上捡的贝壳。潮水一退我就冲下去了,鞋都湿了,就碰上这一个。”
甘筱捧着那些“宝贝”,听着太后中气十足的讲述,手心里的东西还在发凉,而那些被体温慢慢焐热的,是别的东西。
她错愕抬首,喉间竟哽住了。
她原以为总要费些周折。
认错,赔罪,哄劝,承诺下次不再犯,再哄,再赔罪,再认错。
这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流程,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走完。她在前世走过无数次。在母亲的房间门口,在导师的办公室门口,在所有她需要低头、需要认错、需要换来一句“算了”才能获得片刻安宁的场合。
可太后没有给她走这个流程的机会。
“对了,”太后忽然一拍大腿,转身又从布袋里翻找起来,“还有个东西,差点忘了,专门给你那个准皇子妃,叫什么来着,甘家的丫头?”
甘筱看着太后从布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不算精致,是那种路边摊最常见的款式,红色的绸面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处磨出了白色的底布,盒盖上的铜扣也生了绿锈。可老太太捧它的样子,手指微微收拢,拇指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花纹,目光柔和而温暖。
“你帮我转交给她。”太后把锦盒推进甘筱手里,那只晒得黝黑的、布满茧子的手顺势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
温热的触感如春溪般渗入血脉。
拍得很轻,像是怕拍疼了她。
“孙儿替甘小姐谢太后恩典。”她的声音有一些抖。
太后摆摆手:“什么恩典不恩典的,一个镯子而已,在路边摊上看着还顺眼就买了。你告诉她,不值什么钱,别嫌弃。”
不值什么钱。
甘筱攥着锦盒,指尖在绸面上慢慢划过。
回到殿中,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嵌着铜锁扣的镯子。铜扣已经有些发绿了,镯身是银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兰花图案,线条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但能够看出刻的人很用心。每一刀都下得很深,又怕刻坏了,收笔的时候总有些犹豫,留下了细细的、颤巍巍的痕迹。
她把镯子举到光下看了看,又放回盒子里。掌心里还残留着太后拍她手背时的那股温度,那温度已经不在了,可那种触感仿佛还在旁边。
她忽然想起倪白蹲在胡县的街边,手舞足蹈与摊主老妪攀谈的模样。
血脉这东西,当真奇妙。
甘筱垂眸,盖上了盒盖。
她命人将太后的心意原封不动送往甘府。皇子亲近的内侍捧着锦盒,一路上招摇过市,从宫门到甘府,沿途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到了甘府门口,内侍扯着嗓子宣了一声“太后赏赐甘氏千金”,那声音又尖又细,在甘府的门廊里回荡了好几圈。
甘府上下都赔笑迎接。主母带头,领着女眷跪在正厅里,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嘴里说着“太后恩典”“甘家荣幸”之类的话,声音甜得像抹了蜜。
这一番做派,可谓是给这位娼妓所生的私生女赚足了面子。
倪白跪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姿态恭顺而谦卑。他的膝下没有垫子,直接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裙摆铺在脚边。内侍把锦盒递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态度恭敬。
可那是给太后的恭敬,不是给甘小姐的。倪白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锦盒。
他没有开启。只是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额头触地,停留了三秒,然后直起身,将锦盒护在怀中,退到一旁。
内侍离开后,正厅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主母脸上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劈手便夺过倪白怀中的锦盒。
倪白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只是习惯性地收回空了的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盒盖被主母粗暴地掀开,露出里头那个镯子。
不值什么钱的镯子。
主母的表情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皱起了眉头。她两根手指伸进锦盒,将镯子捏了出来,举到眼前,反复端详,指甲叩在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镯子转了转,又凑近闻了闻,研究了好一会儿,想要从这只质朴得过分的镯子上发现什么隐藏的玄机。
“太后是不是对你不满意?”主母的目光终于从镯子上移开,落在倪白脸上,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赏你如此寒酸的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