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日头还不是很足。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带着一种温和的暖意。
倪白戴着一顶草帽出了门。草帽是客栈老板借给他的,编得不算精细,帽檐宽大,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腻的下巴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帽檐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刻意营造的娇柔和乖巧都隐去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张脸本来的轮廓。
倪白在大街上走着,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在一两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件东西看看,问问价钱,又不买,放下来,继续往前走。摊主们也不恼,笑呵呵地跟他搭话,问他从哪里来,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游玩的,他随口应着,声音软软的。
走着走着,他发现今日的集市和前几天来时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又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说不一样,是因为摊位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不少。街道两旁的空地上,多出了许多用木架和布篷搭起来的临时摊位,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每个摊位上都盖着布,颜色各异,将底下的货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些边边角角,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布料在微风中轻轻起伏,就像一片色彩斑斓的海。
说一样,是因为那些开着的摊位,还是之前遇到的那几个。他们的摊位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布置得明显比平日里隆重了些,有的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有的人在摊位上铺了新桌布,有的把货物摆得更整齐更讲究。卖手串的那个摊贩甚至在他那根挑着招牌的竹竿上绑了一朵大红花,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倪白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盖着布的摊位,心里有些好奇。他左右看了看,找到了那个卖手串的摊位。大叔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串还没编完的手绳,正低着头认真地编着,一根细绳在手指间穿来穿去,指法熟练而灵巧。
倪白走过去,在大叔面前停下来。他的影子落在摊位上,遮住了一片阳光。大叔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后一下子笑了,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姑娘,是你啊!”大叔放下手里的手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怎么,手串戴着还行不?咋样哩?灵不灵?”
倪白弯了弯嘴角,点点头,声音柔和:“挺好的,谢谢大叔。”
他蹲下来,和大叔平视,余光却一直瞟着那些盖着布的摊位。那些摊位安安静静地立在街道两旁,布篷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仿佛在呼吸。
“大叔,”倪白指了指那些摊位,“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是有啥热闹吗?”
大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姑娘来得巧!”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今儿个是我们胡县的换物节!”
“换物节?”倪白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草帽的帽檐微微偏了一下,露出额前一小片光洁的皮肤。
“对,换物节!”大叔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一些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但那音量还是不小,引得旁边几个摊主纷纷侧目,“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胡县这地方,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不是,姑娘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交通不太方便,东西不好运进来,有些东西也不好运出去。”
大叔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手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像是在拥抱整个胡县。
“所以呢,我们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每个月,逢十五,在集市上办一次换物节。大家把自己家里用不上的、多余的、或者觉得不趁手的东西拿来,摆上摊位,看看有没有别人正好需要。你有我需要的,我有你需要的,咱就换。不用银子,不用铜板,就是以物换物。换到了,皆大欢喜;换不到,也没什么损失。你说是不是?”
倪白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盖着布的摊位上扫过,又问:“那为什么都盖着布?”
“嘿,这不就是图个神秘嘛!”大叔笑了,拍了拍大腿,“晚上才正式开始呢。白天大家都在做准备,把东西摆好,盖上布,免得被太阳晒坏了,也免得被人提前看了去。等到了晚上,灯笼点起来,布一掀,哇——那才叫热闹呢!”
大叔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热闹的场景。他神秘兮兮的道:“姑娘,我跟你说,这换物节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上个月,有人在换物节上换到了一块玉佩,你猜怎么着?是前朝的古物!值老鼻子钱了!还有人在换物节上换到了一本药方,据说是哪个名医留下的手札,治好了他老娘二十年的老寒腿!”
倪白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金佛是拿不走了,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若是能在换物节上找到一件别致新奇的物件,带回京城献给太后,也算是好事一桩。
他又跟大叔聊了几句,问清楚了换物节的时间和规矩。
酉时开始,地点就在这条街上,到时候整条街都会挂满灯笼,摊位全开,以物换物,看中了什么就跟摊主商量,双方同意就换,没有中间人,没有硬性规定,全凭自愿。
倪白站起来,四下看了看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做交易。他现在是甘小姐,出门在外,随身带的无非是一些衣物首饰和零碎银两,这些东西拿出来,要么不值钱,要么太俗气,拿不出手。
但他怀里揣着一张银票。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足够在这胡县买下不少东西。只是银票不能直接用来交易,换物节是“以物换物”,不是“以钱换物”。人家要的是东西,不是钱。
倪白想了想,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到了客栈,他径直上了二楼,敲了敲甘筱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甘筱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拇指夹在中间,应该是正在看。
倪白站在门口,微微仰着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里涌进来,落在甘筱的背上。她逆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