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甘筱脸上时,她还在做着暗杀倪白的梦。
梦里她站在矿洞口,手里拿着火折子,导火索在她脚下嘶嘶地燃烧,冒着白色的烟雾。倪白站在矿洞深处,背对着她,还在仰头看着那尊金佛,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导火索一寸一寸地变短,看着火焰一寸一寸地靠近矿洞,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倪白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邪恶的笑。
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
再然后。
导火索燃尽了。
火光冲天。
甘筱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再翻。
再叹。
再翻。
再叹。
在第n次翻身之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从床上炸了起来。
“咚咚咚——”
那敲门声又急又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整扇门都在颤抖,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甘筱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只被吵醒的、炸了毛的猫。
“谁啊!”她的声音里带着起床气特有的暴躁和不耐烦,沙哑而低沉。
门外停顿了一秒。
然后一个细弱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踩死蚂蚁一样的声音隔着门缝传了进来:
“是我。”
甘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簪子随便别了一下,整了整衣襟,披上一个没有褶皱的袍子,然后走过去,拉开门。
倪白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料子轻薄柔软。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别着,耳边垂下一缕碎发,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精致。他的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盖子上刻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朴素而雅致。
他没有动。
就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甘筱。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仔细地扫了一圈,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生气了?”他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甘筱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房间里,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收拾桌案,把昨晚翻看的书摞整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说事。”她手里忙活着,没空跟对方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倪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包子、一碗粥、两碟小菜。包子还冒着热气,白白的、胖胖的。粥熬得很浓,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小菜是酱黄瓜和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像两座小小的山丘。
“哦,是这样的。”倪白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昨晚想了一宿。”
甘筱闻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端着茶盏,抬眼看了一眼倪白。
想了一夜,果然还是舍不得金佛。根本不会顾忌无辜百姓。
甘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撇下倪白,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开始收拾被褥。她把被子叠成方块,四角抻平,拍了两下,然后抱起来,放到床尾,又抻了抻床单,把褶皱抚平,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而专注,好像这床被褥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倪白向她走了几步,有些着急,眉眼间也是一副迫切的样子,“那些工人的保障,和后续的资源,也要保护。”
甘筱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倪白。
倪白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甘小姐是有了什么想法?”她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倪白见她态度缓和了,很高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他拉过一把凳子,在甘筱附近坐下来,坐得很近,近到甘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我可以从京城多派些人手,”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给通道拓宽些。”
甘筱的眼神落在对方大敞四开坐着的腿上。
不是淑女该有的坐姿。双腿分得太开了,裙摆被撑得紧绷,露出了底下鞋尖上绣着的兰花。这个坐姿,放在一个男子身上,是豪迈,是洒脱,是不拘小节。可放在一个“闺阁女子”身上,就是失仪,是粗野,是没教养。
“甘小姐,”甘筱放下茶盏,眼睛看着对方,“莫不是忘记了我昨日是如何受伤的?”
倪白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