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坐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把双腿并拢,裙摆放下来,盖住了鞋面。他的动作有些慌乱,凳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我昨天就询问了姜氏,”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重新变回了那个乖巧温婉的“甘小姐”,“他说这种事不常发生。”
甘筱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但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光。
“不常缺钱和不缺钱,”她说,一字一顿,“是一个意思吗?”
倪白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
“那……那这么说来,”他的声音有些结巴,“岂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甘筱没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倪白不说话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甘筱以为他睡着了。可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太阳又升的高了一些,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像两排小小的、黑色的扇子。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甘筱。“那还是再找点别的献给太后吧。”
“皇后乃一国之母,你这样随意更改太后的寿辰礼物,不怕她降罪于你?”
“皇后仁慈,太后宽爱,”倪白一脸单纯地自己安慰自己,“想必知道内情,是定然不会怪罪的。”
“你若决定了,”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倪白,声音干脆利落,“我们即刻启程。”
这寿辰礼物,是倪白还是大皇子时就选中的。那时他还在茶楼里听曲,听见说书先生讲“胡县姜家挖出金山”的奇闻才决定的。但这回,他靠信息差提前封锁消息,派人打探,多方验证,确认金佛确实存在,才上报家中,被允许奏与皇后。
若是空手而归,定是会遭家中挤兑。
但若是强行炸毁取出,又有众多无辜人员受到牵连。那些靠着这座矿山养家糊口的人,妻儿老小又改如何呢?
顾此失彼。
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倪白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去跟甘筱说说。
他来到甘筱的房门前。门是开着的,甘筱正坐在窗前看书,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江哥哥。”倪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甘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想必您也知道我的身份在家中的地位。”倪白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落寞无奈。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若是从胡县空手而归,”他抬起头,看着甘筱,眼眶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着“我真的很怕……”
甘筱看着他那副仰着头、拽着自己衣袖、眼泪汪汪的样子,和昨日在矿洞里关心她伤势时的表情重重叠叠,一时恍神。
“那便多留几日,看看情况吧。”
倪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裙摆在身后飘动。
甘筱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上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甘筱索性起身倚在窗前,看着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子。
那些房子不高,大多是两层,青砖灰瓦,屋顶的弧度柔和而优美。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窗户是木制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窗纸上映着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这些房子是用榫卯结构搭建的,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木头之间的咬合和支撑。这是在现代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很难见到的工艺,每一处接缝、转角、弧线,都透着一种古朴沉稳的力量。
附着时间质感的美扑面而来。
在屋内还能听到一些言语的嘈杂声,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问候还有一些街头巷尾的八卦,很浓郁的烟火气。
站在高处,甘筱第一次对穿越到古代有了实感。
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眼前的房子是真实的,远处的青山是真实的,头顶的蓝天是真实的,空气里弥漫的、炊烟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是真实的。
在屋内还能听到一些言语的嘈杂声,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问候还有一些街头巷尾的八卦,很浓郁的烟火气。
她在这里。
在胡县。
在一个不属于任何历史记载的、架空的时代里。
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在另一个人的生命轨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