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疼吧。”倪白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他已经开始拎她的衣袖了,手指轻轻地、小心地捏着布料,像是怕弄疼她,“我们先出去吧。外面光线好,可以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边说着,他就拽着甘筱往外走,步伐很快,很急。
“哎呀,殿……江公子,您受伤了?”姜氏从后面冲过来,满脸忐忑,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了一起,活脱脱一朵被揉皱的菊花。他的声音里全是惶恐和不安,双手在身前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罪过罪过啊。老朽该死,老朽该死。”
甘筱看着倪白和姜氏,点了点头。
现在待在这个矿洞里也没有意义,只能先出去看看伤势,然后再决定如何把金佛运出来。
她转身跟着倪白往外走,左臂火辣辣的,但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
倪白走在她前面,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袖口,好似牵着一个怕走丢的孩子。
甘筱坐在客栈院子里的石凳上,左半边衣衫还有一些碎石和泥土嵌在衣料的纤维里,灰扑扑的,和血迹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狼狈。
倪白仔细看了看,那些伤口大多是刮蹭伤,皮肤被划破了,渗出一些血珠,但都没有伤到筋骨,不需要缝合,只需要按时敷药,清理干净,过几天就能愈合。只是面积大了些,左臂外侧从肩膀到手肘,几乎全是红一道白一道的划痕。
明明是甘筱受伤,旁边的倪白却满脸担心。倪白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伤口周围的泥土。他的动作很轻很轻,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他看着那些伤口,撇着嘴,耷拉着眼睛,一副要哭的样子。
甘筱看着他那副感同身受的样子,心里那点被理智摁灭的柔软又蠢蠢欲动地冒了出来。她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开口了。
“没事的,不疼。”她说。
倪白看着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有多疼。”
甘筱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当然知道。这副身子是他的,这具皮囊他用了这么多年,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伤口到底有多疼。
甘筱没有搭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倪白的身子,以示安抚。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因为专注而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
*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车里很安静,甘筱靠在车壁上,左臂搭在膝盖上,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缠得很好,松紧适宜,模样也整齐。
倪白坐在她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到了客栈,各自回了房间。
晚饭是各自在房间里用的。甘筱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口小菜,就把碗筷推到了一边。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最后一抹晚霞从西边落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矿山,想金佛,想姜氏那张菊花脸,想倪白那双红红的眼睛。
甘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在倪白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倪白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是甘筱,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点着烛火,一盏铜灯放在桌案上,火苗微微跳动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昏黄而温暖。桌上摊着几本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蘸着墨,像是主人刚刚还在写字,听见敲门声就匆匆放下了。
甘筱没有坐。
她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倪白,直截了当地开口:“今天的金佛你也看到了。要运输出来,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倪白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
“我有一个办法。”甘筱说,“就是把出来的通道都炸掉。这样比较方便金佛出来。”
倪白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可是……这样会不会把矿洞炸塌了?”
“是有这个可能。”甘筱实话实说。
倪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默了片刻,又问:“那金佛岂不是会埋在里面?”
“可以先做一个铁架子和石头堆起来保护着,”甘筱说,“能尽量保持金佛完整吧。”
这是她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不完美,有风险,但至少比现在这样僵着强。
倪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都没有回话。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把那些犹豫、纠结、权衡,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你的头脑,我放心。”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甘筱,眼里满是信任,“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甘筱看着他,没有动。
“但是,”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把矿洞炸塌了,他们再开采就会很困难。”
她盯着倪白的眼睛,一错不错地读着对方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小小的、橘色的火苗在瞳孔里跳动。
“你也看到了,”甘筱继续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有挺多工人在矿洞里养家糊口。一旦这个矿洞毁了……”
不需要说完。
倪白的表情变了。
“啊?那……”倪白这次都没有思索,就做出了决定,“要不算了。”
“确定吗?”甘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甘小姐莫不是忘了,如何跟皇后娘娘讲的?”
她故意加重了“甘小姐”三个字。
倪白愣住了。
他现在可不是大皇子倪白了。
他是甘氏私生女,甘小姐。
他说“算了”,皇后就会听吗?他说“换一个”,甘家就会答应吗?他说“我不想去了”,有人会在乎吗?
甘筱看着对方如梦初醒的表情,顿时感觉神清气爽了,转身就要回房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的伤——”倪白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丝着急,“包得太简陋了,我来帮你再包扎一下吧。”
甘筱的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