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头。
倪白已经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还撞歪了桌子。桌案上的烛台随着动作摇晃了几下,火焰剧烈地跳动,整间屋子顿时忽明忽暗,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舞动。
甘筱一时晃了神。
“嗯?”她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困惑。
倪白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示意她的左臂。
甘筱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的胳膊,又抬起头,看着倪白。
“你这不挺会的吗”她说。
倪白明显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但甘筱还是捕捉到了。但很快,他那张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委屈巴巴的神情。
“总有人要害我,”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落寞,“受了不少伤,又没人管,自然得自己学着处理。”
甘筱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是一个孤独的、瘦长的剪影。
“你在甘家一直在受伤?”甘筱问。
“那倒也没有。”倪白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断断续续的。”
他嘴上说着,手上动作没停。他让甘筱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蹲在她旁边,把之前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每解开一圈,他就会停顿一下,看看里面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一下,然后再继续。
解开之后,他仔细地清理了一遍伤口,又重新上了药。药膏是凉的,涂在伤口上,像一片薄薄的冰,把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压了下去。涂完药,他用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力道均匀,松紧适度,每一圈都叠着上一圈的一半,整整齐齐。
缠到最后,他还轻轻地在绷带上吹了吹,气息温热的,透过布料渗进去,痒痒的。
“你也应该会啊。”倪白一边缠绕绷带,一边很随意地反问了一句。
话一出口,空气凝滞了片刻。
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几乎同步的呼吸声。
甘筱心跳如擂鼓。
倪白是大皇子,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说包扎伤口了,可能连药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应该会什么?他什么都不会。
可他说的是你也应该会。
也。
因为他是倪白,所以身为倪白的她也应该会。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这是一个试探。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试探。就像一个猎人在地上放了一个不起眼的陷阱,看起来只是一片草地,可你一旦踩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甘筱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
“乏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稀松平常的一句回话,不带任何情绪,不带任何波澜。
“今日谢谢你。早些休息吧。”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倪白还蹲在那里,手里握着剩下的绷带,仰着头看她。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看不真切。
甘筱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走进走廊。
她这次去倪白的房间,是为了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关于金佛,试探对方的口风,为炸毁一事找好理由。
第二,关于矿洞塌陷的后果,把选择权交到对方手里,为将来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撇开关系。
第三,关于受的伤,确认对方今天表现出来的关心,究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还是别的什么。
本以为养尊处优、不懂人间疾苦的大皇子,是无法体会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辛的。没想到讲清利弊之后,对方居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弃。还傻里傻气地要给她包扎。
倪白说你也应该会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
甘筱走到自己房门前,停下来。
她机械的伸出手,推开门,走进去。
她站在黑暗中,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今天,她心软了。有好几次,她都可以做那个决定。
在矿洞里,碎石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可以假装没站稳,把倪白推过去。
在讨论金佛的时候,她可以引导对方说出“炸”那个字,然后把一切后果推到对方头上。
在包扎伤口的时候,她可以借着烛火的昏暗,做很多事。
但她没有。
她每一次都选择了等一等。
再等等。再等等。
可她心里清楚,她不能一直等下去。
今天,倪白或许已经发现了端倪。她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她那些下意识的习惯,她那些不属于“倪白”的言行举止,都在一点一点地累积,水滴石穿,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倘若任由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并且真的成亲了,岂不是再无宁日?
她今日心软放过他。
明日成亲以后,被发觉真相,死的就是她了。
甘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走到床边,坐下来。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窄窄的光带,像一条通往某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