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简单吃过早饭,便直接动身前往姜府了。
马车从客栈门口出发,穿过胡县最繁华的那条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了一个弯,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姜府”二字,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大家手笔。只是匾额的漆色有些旧了,边角处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胚,像是有些年头没有翻新过了。
据传,金佛就是在姜府的矿中发现的。
矿工们在山腹中开凿石料,一镐头下去,没有敲出石头该有的闷响,反而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金属的“叮”。刨开碎石,里面露出一角金灿灿的东西,在昏暗的矿道里闪着光。
消息传开,轰动一时,一传十,十传百,从胡县传到隔壁县,从隔壁县传到府城,从府城传到京城,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倪白当时刚好在茶楼里听曲。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着“胡县姜家挖出金山”的奇闻。倪白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津津有味地听着楼下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讲述。
他很感兴趣。
不是对金子感兴趣,他见过的金银珠宝车载斗量,一座金佛还不至于让他动心。他喜欢的是那些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东西,那些带着自然造化可能是前人精雕细琢的东西。
这些东西比任何人工雕琢的宝物都更稀有宝贵。
于是他封锁了消息,决定亲自来胡县实际考察一番。若是真如传闻般金贵高大、浑然天成,他不介意多花些银两把它请回去。若是平平无奇,也全当游玩一趟了,不亏。
可惜,他刚做了一些简单的准备,就跑到如今的身子中了。
跑到别人身体里就算了,偏偏时间还倒退了,又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三年前就算了,还被人各种欺负。
甘家那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明刀暗箭的。吃穿用度样样克扣,连冬日的棉衣炭火都要看人脸色。
他根本没机会,也没时间去找自己的身子。
父皇和母后最忌讳怪力乱神。若是和他们说“有两个我,只是时间线不同”,定是要将他赶出去打杀了。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妖邪附体,绑在柱子上烧死。
他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后背发凉,所以这三年来,他一个字都不敢说,一个人都不敢告诉。
好在他发现,除了他自己变了,其他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该出现的人还是会出现,历史的轨迹没有因为他的“穿越”而产生任何偏差。所以他还是能借着“上帝视角”挣了不少钱。他用甘小姐的名义,偷偷置办了一些产业,攒了一笔不小的家底。
倘若真的回不去自己大皇子的身体,那借着金佛和婚约,先混在“自己”身边,从长计议,也不失为上策。
至少,能离“自己”近一点,能看着“自己”在做什么。这也有机会找到换回去的办法。
第二日上午,姜氏驾着马车,带两人来到了矿山前。
马车沿着山路颠簸前行,车轮不停地碾过碎石路面,马车咯吱作响,车身剧烈地摇晃着。甘筱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扶着窗框,身体随着马车的摇晃而微微晃动,神色如常。
倪白就不一样了。
他坐在甘筱旁边,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坐垫的边缘,指节泛白,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上下起伏,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有些发白。
“江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真的不多带几个人吗?就我们两个……是不是太势单力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悄悄地拽住了甘筱的衣袖,拽得很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那力道不像是装的,甘筱能感觉到那通过布料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两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倪白咬了咬下唇,那动作做得很自然,不像是在演戏,倒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甘筱看着他。
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大概是紧张的缘故,血液都涌向了别处。
甘筱想起昨晚那张纸条,想起那个被江湖术士骗得团团转的倪白。
顿时觉得对方又可怜又好笑。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倪白的脑袋。
掌心落在他的发顶,头发很软,似柔顺的丝绸。她感觉到倪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放松下来。
“不要疑神疑鬼的,”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我会保护好你的。”
倪白抬起头,看着甘筱。“真的?”
“真的。”甘筱说。
她又在倪白的后背顺了两下,然后收回手,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倪白得到了承诺,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松开了拽着甘筱衣袖的手,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虽然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紧张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一路上,他挨着甘筱紧紧的。
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紧”,而是一种自然的、下意识的、像小动物寻找安全感一样的“紧”。他的手臂贴着甘筱的手臂,肩膀挨着甘筱的肩膀,每一次马车颠簸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本能地朝甘筱的方向倾斜。
布料贴着布料,肉粘着肉。甘筱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忍了下来。
将死之人,她可以宽容。
马车继续往前,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植被越来越密。
矿山就在眼前。
矿洞口有两个人看守,周围都是树木,没什么特别的,但这种崎岖的山路,是最容易设伏的。
姜氏在前开路,甘筱跟在后面,倪白紧紧贴着她,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