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几个逼仄的弯,他们来到了一个稍微亮堂些的地方,视野也开阔了不少,在这都是挖凿和冶炼的工人,不远处有个一人高的物件盖着布。
估计就是传言的金佛了。
“您看,就是这个。”姜氏快走几步,指着那处喊道。
甘筱抬起手,示意把布摘了看看。
姜氏立刻会意,转身吩咐身旁的工人。几个壮汉应声而动,搬来一架竹梯,靠在佛像旁边,梯脚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年轻工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伸手抓住盖在佛像上的那块灰布,用力一扯。
灰布应声滑落,裹挟着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在矿洞里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
尘埃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似无数只细小的虫子。
金佛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尊坐佛,高约一人半,通体金黄,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佛像的面容慈悲而安详,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俯瞰众生,又仿佛在闭目冥思。佛身上的衣纹流畅而自然,褶皱的起伏、线条的转折,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甘筱的目光只在那尊金佛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开始观察矿洞的石壁。
石壁粗糙、凹凸不平。岩石的颜色很深,近乎黑色,上面布满了开凿的痕迹。洞顶很低,甘筱抬手几乎就能碰到,部分岩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
来时的路逼仄难行,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地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头和凹陷的坑洞,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
这种地形,别说把这尊长宽几乎持平的佛像抬出去了,且金子硬度不够,强行运输只会让其变形。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洞口炸开。
可爆破又极容易造成塌陷。看姜氏还分配了这么多人手在这矿洞里,估计这里面还有很多值钱的东西,所以他不敢轻易冒险,宁愿把金佛暂时放在这里,慢慢想办法。
甘筱将视线移到倪白身上。
倪白正站在金佛前面,仰着头,正满脸惊喜的看着。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石壁,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地造成爆破塌方……倪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私生女,而她是大皇子。就算有人怀疑,也不敢声张。一个私生女死在矿洞里,谁会去追究?甘家不会,皇后不会,太后更不会。顶多是叹一口气,说一声“命薄”,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正思索着,身边突然有一双手伸过来,猛地拉了她一把。
那力道不算大,但很突然,甘筱的身体被拽得往旁边一歪,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哗啦”一声。几颗碎石从头顶的岩壁上脱落,擦着她的胳膊滑落,砸在地上。
碎石落地的位置,正是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泥土被砸出几个小小的凹陷,灰尘扬起来,在空气中弥漫。
甘筱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石,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岩壁。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大,但很深,黑黢黢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如果那双手晚了一秒。
她就会站在那个位置。
那些碎石就会砸在她的头上,而不是她的胳膊上。
甘筱顺着拉着她的手往上看。
是一张很担忧的脸。
倪白的脸。
“你衣服都被划破了。”倪白的目光落在甘筱的左臂上,那里袍袖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口子,布料翻卷着,露出底下白色的中衣,中衣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更紧了,伸手想要去碰甘筱的胳膊,手指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疼了她。
甘筱看着那张脸。
那张她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知道自己害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可这张脸上,此刻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担忧。
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不是演出来的。
倪白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甘筱的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很快,感动被理智取代了。
对方无非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如果她受伤了,将来他回来,肯定是避免不了一并接管这已经形成的伤疤的。他担心的是“他的身体”,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