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甘筱就出了门。
太阳还没有出来,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勉强够看清人影、分辨出对方是谁。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早点摊在忙活。
人声几乎没有。
甘筱走得不快,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建筑。
胡县不如她所在的现代都是高楼,也不像京城那种占地面积很大的宅院。这里是一个一个小屋子堆砌成的小村落,房子和房子间距很近,近到站在这一家的门口,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那家的墙。
过道也稍显局促,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宽的地方也不过一丈。还有很多高低差,有的房子建在高处,要上几级石阶才能到门口;有的房子建在低处,要下几级台阶才能进去。错落有致,看起来很有层次感,但危险系数也蛮高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从高处滚落到低处。
很符合记忆力古色古香的、保留得很好的古城遗址的样子。
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甘筱回过头。
一张大大的笑脸冲击在眼前,眉眼弯弯,笑颜如花。
又是阴魂不散的倪白。
“江哥哥,你也起这么早啊。”对方踮着脚尖笑嘻嘻地打招呼,那姿态天真烂漫得倒真似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甘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
“我自小就有早起锻炼的习惯,”倪白并排和甘筱走着,语调轻快活泼,仿佛一只在枝头跳跃的小鸟,“这点咱们倒是很像呢。”
甘筱侧头看了他一眼。
倪白走路的姿态和她不同,她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脚跟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安静而沉稳。可倪白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着,步伐轻快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嗯。”甘筱又回了一个字。
她在心里想,难怪倪白的身材保持得这么好。这副身子的骨架体量感足,宽肩窄腰,浑身上下都是小肌肉块,很匀称,很有型,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的肌肉,而是一种日积月累的、自然形成的、精瘦而有力的线条。
结合氢、氦、锂、铍的话和她这些日子的发现,倪白是一个很爱自由、无拘无束的性子。他喜欢骑马、游玩、去茶楼听曲,不喜欢被束缚管束,更不喜欢被关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如今自由随处可得,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离开甘家,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他却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原来的身子里来,无外乎也是在甘家吃了不少苦。
女子地位历来艰辛。世家大族尚且吃尽苦头,若是投生在普通家庭更是完蛋。倪白在甘家这三年,一定过得很不容易。或许被嫡母刁难,被姐妹排挤,被下人轻视,估计连吃个水果都要看人脸色。
他在大皇子的位子上,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倒不如她替他改改往日作风,干点实事。
“江哥哥,我们吃些早饭再回去吧。”倪白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对方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那动作自然而亲呢。
甘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颜色。
“好。”她说。
太阳的光芒隐隐约约透过云层开始晕出来,先是一线金色的光,然后是一片,然后是一整个天空。那光芒从东边倾泻过来,洒在胡县上方,把那些低矮的房屋、狭窄的巷道还有忙碌的人群,全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片欣欣向荣。
甘筱和倪白在一个早点摊前坐了下来。摊子是露天的,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筷笼和醋壶,凳子上还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子,围着一条蹭满油花的围裙,笑起来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十分热情。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这的包子是招牌,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流油!豆浆是现磨的,浓得很!油条现炸的,脆着呢!”
甘筱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倪白要了一笼包子,一碗豆腐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二人脸上的光影皆是半明半暗。
甘筱低头喝豆浆,豆浆很浓,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她不太习惯,但还是慢慢地喝着。倪白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脸满足。
甘筱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淡然。
可她的耳朵在捕捉别的声音。
早点摊老板大约是看到外地人觉得新奇,一边忙后一边和他们闲聊。甘筱一一回应。她的余光注意到,倪白的手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
很快,很轻。
一只老鼠从黑暗中窜过一般。
甘筱没有转头,没有停顿,继续和老板说话,声音依然平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她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倪白的手。
那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小团。
纸。
揉皱的纸。
倪白的手指灵活地、悄无声息地把那团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然后,在和老板说话的间隙,在甘筱低头喝豆浆的那一瞬间,倪白的手伸向了旁边的柴火堆。
蒸包子的炉子就摆在摊位旁边,柴火堆在炉子边上,有些柴还在燃烧。倪白的手在柴火堆上方停留了不到一秒,手指一松,那团纸就落进了燃烧的柴火里。
“呲”的一声。
纸团被火焰吞没,化作一小撮灰烬。